王南溟在其与河清争鸣的文章中提到“河清的文章向来就有理论散文化的倾向”,这话让我想起自己与河清的一次“遭遇”。那是数年前、1998年后的某个时间,我在图书馆看到一本名叫《现代与后现代——西方艺术文化小史》的书,作者正是河清博士。跟许多怪人一样,我读书的习惯是先看作者简历、目录、序言(作者自己的代序最好,因为若是请人写则多有吹捧之嫌),然后跳到后面看后记、编者话之类,由此判断此书是否可买可读。结果是我与河清的初次“遭遇”正好就到“题外话”处停止。使人心惊肉跳的河清博士写的这个纵上下几千年横世界八千里,囊括了经济、政治、文化、艺术、哲学、地理、历史等等方方面面,用了“中国人”、“中国知识分子”、“当代知识分子”、“完全”、“根本”、“一切”、“彻底”、“普遍”、“高扬”……等等震耳词语的“总结论”,让我读得有点激动——除了有点想骂娘,再也不想把那本书读下去。其时我刚毕业工作,读书做事有点情绪很正常,河清也不像后来发现了什么中情局的报告之类的秘密后写文章、开讲座大呼大叫出了名,所以觉得一个年轻作者说了一堆中学生水平的话也可以理解。去年,我在书店里再见到名人河清的《现代,太现代了!中国》,不看目录、序言、后记就特意买了一本,想了解一下名人到底又说了什么。书放了数天拿出来一翻,原来是乘上名气东风的新瓶旧酒——正是多年前“遭遇”的那一本!我现在已经老了好几年,已不太那么情绪,但当我重阅那篇“总结论”(由原“题外话”改称)时,仍然十分吃惊,这么多年后博士对自己当年的结论不但没有修正之意,通篇仍保留的着重点符号证明其仍自鸣得意。从再版记中的老实交待知,像我一样大吃一惊的应该大有人在,当初香港的出版社坚持要删掉“总结论”而拖三年才出版、北京的出版社因为河清坚决不肯删而不出版的事实便是明证。我之吃惊,并不是不知道国中有左派、右派、自由派、保守派及各派之争, 而是吃惊一个留洋作者何以在整体的价值观上出了这样的问题。即使所谓反思现代化的利弊,最早也产生于实现了现代化的西方,非河清高呼的文化民族主义(似乎应叫文化民族保守主义)所独倡,其亦早是河清所反对的现代、后现代艺术的表达主题之一。说现代化、资本主义是“纸老虎”跟说闭关守旧、社会主义是“真老虎”一样幼稚可笑!
好了,节省篇幅让读者“欣赏”下面抄录自河清博士“总结论”中的豪情壮言。说明两点:一、本处抄录为节录,欲读全文请读者阅原文;该原文处处有着重符号提醒读者重点理解,本处为省麻烦略去。节录文字用粗体,省略号表示该处被省略的原文。二、节录语后的破折号文字为笨人阅读时生出的疑问,是特向河清博士提出的,笨人非理论家,也不像河清念过“花拉夫”,疑问从作为一个正常“人”正常的理性所理解的角度提出,笨人不觉得提这些疑问需要鼓以另外的激情和强调“国民”身份。读者有兴趣即读没兴趣跳过。收笔时手中正读着当日(2006年7月29日)南方都市报,报上时评版一题为《谁在藐视国民的自由与创造?》的文章中有段话,觉得亦适合读者及不仅忧中国、还忧过法国前途的河清同读,录下:“记得有一次和吴建民先生聊天,在谈及中国人应该向法国人学习什么的时候,吴建民的回答是两个字——‘创造’。众所周知,法国不仅为世界贡献了《人权宣言》等政治伦理,同样贡献了‘世界杯’、‘现代奥运会’以及‘欧盟’等一系列奇思妙想。若要解释这种创造力,波兰流亡作家贡布洛维茨的话或许最合适不过——‘做法国人,就是要重视除法国以外的其它事物’。当许多人悲愤地要求别人爱国时,须知‘爱国’不仅要些智商,而且还是要些境界的。”
挑明了说,现代化(摩登化)就是西方化。“现代化”不过是“西化”不那么触目的名称而已。
——如此定义“现代化”,那么,假设没有西方国家,“中国人”现在是不是还应该不“化”而留辫穿袍诵经书遛马车?
正当中国人的卫星、洲际导弹上天之时,中国人的文化自信心、自尊心却已扫地。……
当西方列强船坚炮利,蹂躏中国,中国国土沦亡、山河破碎的时候,中国人尚不那么自卑。而今中国终于也“船坚炮利”起来,并有足够的军事实力可以自卫的时候,中国人反而自卑起来。……
根本地说,今天中国人的文化自卑感是“五四”以来中国人“文化本根丧失症”的晚期发作,是当代中国人完全认同了西方文化价值标准的结果。
——假如“中国人”真的都有诸多自卑,或许笨人更愿意相信“头号大患”的自卑是“创造力自卑”,所以很认同这几年从中央到民间形成的解放创造力的共识,唯一不满意的是国家如何更大胆、坚决地通过改革获得有效释放创造力——释放制度、文化、性格等等的优势能量同时抑制其惰性能量——的途径。笨人也是“一个”“中国人”,喜好现代、后现代艺术,但既不“扫地”地“自卑”,亦不“完全认同了西方文化价值标准”,奉行那“一件”、“一些”事物好就了解、学习、继承、发扬之的生活原创,故请求河清勿在其“中国人”的概念中把笨人算进去。怪的是,河清也是“中国人”,是不是说自己也“自尊心扫地”?或者是过度的“自卑”反弹出过度的“自尊”?这种过度亢奋的“自尊”又是由于什么原因的结果而发作起来的?
今天的中国人没有自己的文化价值标准,没有自己的艺术价值标准,没有自己的政治价值标准,没有自己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标准。一切都是西方“先进”,一切都以西方马首是瞻,一切都用西方的价值标准来衡量。自己两手空空,只承认别人手里拿着的价值尺度。
——从这些连着排比的“没有”和“一切”的决断看,河清如改写小说、散文、诗歌,水平会不会高到让一堆堆“河粉丝”激动跪拜“完全”照着他指引的“价值标准”富国强邦?
经过近八十多年形形色色的革命,中国已经极其现代化(西化)。固然中国传统文化在“无意识层(深层)”仍然顽强地存在,但在“有意识层(表层)”,中国的现代化远比日本、韩国等彻底:
中国现在采用的纪年,所谓“公元”,乃是西方基督纪年(以基督诞生为元年)。而日本仍用昭和、平成的年号。
中国现用的度量衡是西方的度量衡:公斤,公里,公尺。
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西语程度,常常高于传统汉语的程度,学西语的热忱大大超过学传统汉语的兴趣。(历法纪年本是一个民族历史意识和文化凝聚意识的根本体现。)……
——笨人似乎听说过日本、韩国保护传统文化比中国彻底的观点,但说“中国的现代化远比日本、韩国等彻底”的观点第一次在此领教,看来笨人得怀疑一下日本人的“维新”打败中国人的“维新”的史实了。博士上面这段话岂不也自打嘴巴吗?作为“中国当代知识分子”的河清博士,不也跟着“极其现代化”之潮学了“西语”,还跑去法国啃了“西面包”吗?博士是不是连“现代汉语”都不该学而只“之乎者也”地讲“传统古代汉语”?
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大都是彻底的现代无神论者(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不尊天,不敬地,不信宗教,惟(迷)信科学。现代人类中心主义一统中国知识界。
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大都是现代“进步论”或社会进化论的坚定信徒。“先进”或“落后”,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方式。
——幸好笨人向自知不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否则还得麻烦河清别把笨人又算进去。博士赞“毛泽东是中国一位伟大的英雄”,但觉不觉得毛泽东是一个彻底的马克思主义者和彻底的唯物主义者?“爱国”的河清能否顺着这段话说一说他如何理解“马列主义”和“中国共产党”,以开启一下笨人的觉悟?
究竟应当怎样来看待西方列强的“富”?……究其本质,西方列强致富的秘诀只有一个字:抢。明火执仗地抢(殖民时代),或冠冕堂皇地抢(新殖民主义)。西方近代资本主义精神,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海盗精神。
……
打开一部欧洲近代史,无论远的近的,都是强盗们你争我抢的历史。……
……严峻的事实告诉人们,当今世界上并不是互相合作,而是你争我抢。……
——博士这样读史论史,“西方人”不一定不高兴,但“中国人”难道就会读得窃喜?真如博士所断,那么“和文化”的中国为什么不把西方给“和”掉 ,反而是史实上被、现实中担心“争文化”的西方把中国“抢”去?
今天中国人的文化自卑感,相当程度地是起因于中国人对西方文化缺乏客观而深刻的理解,对西方“民主”、“人权”、“自由”等概念抱有乌托邦情结的美化和理想化。
—— 一会儿说“当代中国人完全认同了西方文化价值标准”,一会儿又说“中国人对西方文化缺乏”“相当程度”的“客观而深刻的理解”,岂不是说“中国人”是一堆堆“相当程度”的蠢牛做了一件件“完全”的“蠢事”?
其实,“民主”仅是一个动听的字眼,一种虚幻。
“民主”……只是在西方古代“小国寡民”的城邦曾经适用,对于现代大国,是一个不可实行的乌托邦。……
……
人民永远不可能自己作“主”。他们上面必定有一个官僚管理体制。不管该体制是以君主的名义还是以人民的名义,都是该体制在作主。
任何现有的“民主”政体,都是名义上和形式上的民主。……
……
民主只是一种游戏。……西方“现代民主”的观念,与西方个人主义(个人权利)观念有着与生俱来的关系。它是个人中心主义在政治上的放大。
中国人传统的政治游戏规则,在正名层次,是道德原则:惟德行高尚者才能当政,所谓“天命无常,惟德是依”。但归根结底是实力原则。谁拥有实力,更坦白地说,谁最拥有军事实力或获得军事实力的支持,谁就是当然的执政者。……
中国人是现实的、世故的,最善于掂量、揣摩、比较,择而从之。谁是真正的实力人物,只要有,那是用不着“选”的。众“择”所归,当然就是他了。即便他没有任何头衔,权力仍然是他的(慈禧的“退位”、蒋介石的“退隐”均是例子)。这很正常,因为中国特有的政治游戏规则就是如此。……
……
其实集权并不可怕。集权并没有什么可讳莫如深的。集权并非为“封建”所专有,集权也内在于“民主”。尤其是,集权深深根植于中国数千年文化传统。中国需要集权,中国人需要集权。集权符合中国文化“大一统”和“一元论”的思维方式。当然,这种集权是“为民”的。
“民主”是空的,“为民”才是实的。……
……
中国人从来都不相信“民”可以成为“主”,从来不相信最高权力属于“民”,但认为掌握最高权力的“君”必须“为民”。只有“主”而“为民”才是真的。
……东方的集权有自觉的“为民”意识。……
—— 一个吃“洋”不化含“中”激脑的博士,理解“民主”原来可以达到这个地步!如果按照河清所理解的“文化的民族主义”的“原旨”指引,继续由“君”、“主”们“依德”治国,“中国”会不会“不现代,太不现代了”呢?
再说“人权”和“自由”。“人权说”认为每个人天生而具有某些不可剥夺的权力,诸如“人人生而平等”、“自由”等等。但这些抽象的、形而上的断言,从来都不可能在经验现实中得到验证。
……只要稍有一点客观良知的人都可以看到:人生来是不平等的……同样,人生来也是不自由的……所谓“天赋的”平等和自由,只是代表了人们在情感上或道德上的一种愿望,在社会真实中并不存在。……那种“抽象的人”、“普遍的人”,在哲学上已经死亡。因此,这个“抽象的人”和“普遍的人”所享有的诸种权利,也日显站不住脚。……
——想问河清博士,“孙志刚事件”这个“经验现实”“验证”了什么?笨人是农民的儿子,母亲现在还在乡下当着农民,但笨人不认为河清因为是当教师的母亲生下的就比本人高贵多少,反过来一样。你可以“谨以此书献给母亲”,笨人也可以“谨以此文献给母亲”。是的,因为“社会真实”中的种种“存在”,“自由”、“平等”可能只体现为某种的情感上或道德上的“愿望”,但是难道这是人的过错和罪责吗?人不正因为“愿望”的动力而去争取、去追求“平等”、“自由”吗?
要驱除中国人的文化自卑感,当务之急是要清算进步论。进步论(社会进化论)是当今国人普遍感到自卑的头号“病源”。
——“普遍的人”“已经死亡”,又何来“国人普遍感”和普遍的“进步论”?
中国文化是一种“和”的文化。……
而西方现代主义文化是一种“争”的文化,……而“争”的文化已被证明有很多问题。……
今天中国最需要启蒙的不是百姓大众,而是中国的知识分子。中国知识分子的“现代主义蒙昧”极深极固,……如今中国知识分子正患着狂热的“现代病”,“脑袋”得起病来,国之岌岌可危,自不待言。
这种“现代病”,使中国知识分子对中国自己的文化、历史和政治现实完全无知或不愿深知,而总是以西方(现代主义)文化价值来套中国。……幻想有朝一日中国也像西方一样“民主”、富裕……
——要“证明”别人“有很多问题”,是否首先得“证明”自己“有很多问题”?要救“完全无知”的 “中国知识分子”,是否首先要救幼稚的自己?
许多人认为解决中国的症结在于建立法治。我完全赞同建立和健全法治。但,中国语言文字的弹性和模糊性,使真正而严格的法治难以告成。中国的语言文字可谓世界上最不适宜于制定法律条文的语言文字。……执法还是要靠人。所以归根结底又回到“人治”。……中国古代智者早就懂得,要达到社会的“治”,关键要从每个人的自身修养(修身)做起。……
毛泽东是中国一位伟大的英雄。……
毛泽东一生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五四新青年”。“五四”否定中国旧文化的精神,在毛泽东思想中始终根深蒂固。……
……他的成功,是在他将这种西方理论顺应中国文化现实之时。他的错误和失败,是在他脱离中国文化现实,无视中国文化内在抵抗力而强行实施这种理论之时。……
“文化大革命”也是西方现代主义在中国的一场大实践和大幻灭。……
中国不是太“封建”,而是太“现代”,太“现代”了!
——因为“中国语言文字的弹性和模糊性”而使“真正的法治难以告成”,那就“人治”吧!“文化大革命”“是西方现代主义在中国发动的一场大实践和大幻灭”,那就另外发动一场“高扬”民族劣根性的“文化大革命”吧!革掉“现代,太现代了”的中国的命,建设“不是太封建”的中国吧!恭喜你了,中国最古老的姓之一 ——黄姓、名河清的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