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耳”读,用“心”读
杉浦:
今天,我们三个人相遇在吕敬人位于北京市郊的家。安尚秀先生是从汉城来的,而我是从东京来到了北京。感谢吕先生让我们造访他这么漂亮的山庄。
在中国和日本词典里,以三人对谈方式叫做“鼎谈”。“鼎”字的原始字形里有三只脚,在今天来看,这三只脚其中一只代表安先生,一只代表吕先生,另一只代表本人。“鼎”在古代被视为献神、行祭、占卦的青铜器,为的就是要聆听神明的预示。“贞”字代表了占卜,在日文里和“鼎”字属同音字,因此“贞”有聆听神明声音的意思。
我希望我们这代表着“鼎”的三个人,今天谈论有关各自设计的经验和看法,把这些交谈看成“贞”,就是认真聆听后,能对各国的传统文化有更进一步的了解。
首先要谈的,是我对书的设计和看法。我在大学里读建筑系,但是半途决定改变方向从事设计。因此,当我看到书本时,仍然会将它视为建筑物,看成一个三维空间的立体。在建筑学里,我们会把空间切割成平面图、立体图等几种不同的平面;也会纵刨、横刨,把空间细部解体之后再分析。这样,用无数的图来表现一个空间。把这一些理论应用在书本上就可以知道,原来书本也可以是不同视域的综合。对我而言,一本书容纳了一个广大的空间。从这些方面来说,我跟接受过专业训练的平面设计师比起来便略有不同,我在设计的基本构造里,放进了一些稍微不同的观点和想法。今天就让我介绍一两种由我所设计的、体现了这些观念的书。
首先是《传真言远两界曼陀罗》,两个大盒子里总共装了六本书的豪华版,1977年发行。卷轴装、经文装、西方装订,各两本。把它分成两个盒子,是因为这本书的主题是一对曼陀罗。我把这一对曼陀罗设计成可以面对面挂起来的样式。两个曼陀罗中间的佛像都是大日如来,就是那位开示密宗教义的佛,把两幅曼陀罗面对面挂起来,两个曼陀罗会透过中间的大日如来合二为一。也就是说,这两个曼陀罗代表了一个理念的两个不同方向。
两界曼陀罗于8世纪末在中国创造出来,由弘法大师空海从唐朝的长安带回日本。后来佛教在中国的地位日渐低落,两界曼陀罗也随着消失了,幸而,日本的那幅图到目前还被保存着。
“虽然有两个,但不是两个,而是一个”,两界曼陀罗代表了佛教“二而不二”的教义。为了表达这种理念,我在设计里使用了种种可以配对的元素。首先,准备了金色和银色的两个盒子,“胎藏界曼陀罗”使用象征太阳光的金色盒子,把表示万物开始的梵字“阿”烫金上去。“金刚界曼陀罗”则是使用象征月光的银色盒子,把表示终极的梵字“哞”烫上。当你打开金色盒子时,首先会看到两个曼陀罗做成挂轴的复制品,如此就可以把曼陀罗挂在家中,如同佛教寺院内供奉着佛像的圣所。接着,会出现两本经文装的照片集,“胎藏界曼陀罗”那本是金色布装,而“金刚界曼陀罗”这本则是银色布装。这种装帧形式的经书是由中国所创造,但源自古印度的“贝叶本”。这样一页接一页地翻过去,会产生一种在曼陀罗内部朝圣、漫游的感觉。
我是开始做这本书后才发现有这种视觉效果,这种经文装的折法、样式,可以让人同时比较两个以上的图案,在延伸和分析图像来说,令人惊叹于其中蕴涵的智能。
卷轴装和经文装是东亚独有的装帧形式,在银色盒子里还藏着另一组金色与银色、用西方形式装帧成的书,这是照片集和解说书。所谓“两界曼陀罗”,就是欧态藏界和金刚界的“两个”曼陀罗结合成的“一个”现实。透过展示许多不同的对立原理,让人理解何谓“一个宇宙的原理”。如何把一个宇宙浓缩成一个能“看”得到的比例?在这本书里,我同时运用了东方和西方的装帧,就是为了突显一对曼陀罗所蕴涵的宇宙原理。
安:
我在杉浦先生的作品里常常都能感到一股宇宙的深奥。构造精致,设计也非常细腻,反映了“阴阳照应”的哲学。
杉浦:
接下来的另一本书,是一位日本的思想家、哲学家、诗人、文学家吉本隆明所写的长篇诗。由七篇诗组成,每篇运用了日本传统叙事体的写作形式。诗的内容呈现诗人内心的印象风景,吟咏着古代社会来批评现代社会,可以感觉到时空负载交错地前进着。这部作品可以体现一位很独特的思想家兼顾当代文学与哲思之作。我设计这部诗作的概念是:当你阅读这首诗时,页边的风景就会随着诗的顺序而改变,仿佛带着你慢慢游览着日本庭院里的风景一样。第一首诗的风景图出现在页底,跟第二首诗的图成对角,然后就沿着左下角再往上移,直到最后完成一个循环,也就是诗的四周都被风景书包围着。这些图是我自日本中世时代的书卷取得的。
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设计概念,是因为希望把人和环境、现在与过去连结起来。虽然书的尺寸有一点小,但它的目的是在于营造一种气势。封面上高低跌宕的线条是从前日本的乐谱、诵经的“声明谱”,也是三弦琴谱,这是个很好的例子,我确实能体验有人在唱歌的感觉。
朝鲜文字的实验性表现
安:
对我来说,书是用耳朵读过来的东西。小时候父亲每晚都念书给祖母听,我就坐在一旁听着。到现在我还记得韩国传统纸(韩纸)那种柔软绵绵的触感,在微暗的房间里听着父亲的声音,那个时候听起来就好像音乐。父亲常常训诲我们“册贱父贱”,意思就是说要尊敬书如同尊敬自己的父亲一样。凡是写有文字的纸张,不管是任何一种,他都不允许我们把它带进洗手间。这些儿时的经历给了我很大的影响。
杉浦:
日本人对书也有同样的态度。要是不小心跨过放在榻榻米上的书就会被骂,然后我们就必须把书放在头顶上,才能再把它放回榻榻米上。
安:
对我影响很大的另外一样东西,就是与韩国文字的相遇。我刚开始做设计时,韩国文字在字体和表现方式方面没有现在这么多样。所以从早期开始,我就把韩国文字以各式各样的方式实验性地表现出来。想尝试更多的呈现韩国文字的念头,让我在1998年创刊了《报告书》。这本杂志汇集了韩国和其他国家的“文化创造者”的访问。我想知道人们创作的奥秘以及我们想像力的根源,所以我把杂志上的文字,用做实验韩国文字印刷设计的材料。由于我本来就是以杂志作为媒介,所以到现在为止杂志仍是比较适合我的创作形式。
杉浦:
就像会呼吸的人类一样,杂志也是活着的。安先生,您很喜欢杂志的创作形式吧。
安:
是的。杂志每一期都可以有不同的变化。我非常中意杂志的“杂”字,因为那里包含着“混合”、“混杂”的意思,暗示了一种混沌、随意的力量。
吕:
我不懂韩国文字,所以一点也不理解它的内容,但是光看《报告书》的文字设计,就好像在看一幅漂亮的画,或一出戏剧的感觉,音乐性很强。
杉浦:
对,这是安先生的特质。安先生经常熟练地抓住最新的西洋设计感觉,利用五官的感觉把韩国传统文化演绎出来。也就是有着一种能够把西欧和东亚,即整个欧亚大陆的东端和西端,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像诗般的丰富和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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