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当代艺术近来骤然升温，令海内外无不为之侧目。与所有艺术表现形式一样，当代艺术也存在鱼目混珠的现象。我们一方面要肯定一些有才华的当代艺术家的探索精神，以及他们创作的现实题材作品，另一方面也对某些所谓的当代艺术家热衷表现血腥、自虐和情色等丑恶题材的现象，深感忧虑。在他们的作品中，充斥着媚丑、恶搞等不良的视觉元素。例如，有一幅以国际著名新闻作品为蓝本进行置换法的“当代艺术”之作，将画面的异国人物和景物偷梁换柱成中国人和北京的街景，其政治隐喻令人质疑。再如，曾在国内外引起哗然的某行为艺术作品，其展示的是作者在厨房里令人作呕地食用“死胎”的全过程。像这类自称的“当代艺术”，不仅没有一丝审美感可言，而且使创作走到了令人窒息的穷途末路。在目前当代艺术越来越令人瞩目的时候，有必要提醒人们警觉并挞伐那些糟粕。
主持人：文汇报
特邀嘉宾：俞晓夫：上海油雕院副院长、画家 徐建融：上大美院教授、美术史论家、书画家 张晴：上海美术馆副馆长、策展人 徐明松：美术评论家、《艺术当代》编委 申凡：画家 黄渊青：画家
当代艺术是怎么回事
文汇报：从当代艺术的表现形式或媒介而言，架上、行为、装置、多媒体等等都是当代艺术家的表现手段。而理论界对当代艺术的定义至今莫衷一是，请谈谈当代艺术是怎么一回事？
俞晓夫：当代西方的强势艺术就是当代艺术，我们这里的当代艺术是其中的一个分支。至于传统的绘画则早已不在游戏范围之内。由于西方强势艺术握有话语权，故而在中国的艺术界里，当代艺术已悄悄开始握有话语权。我想，一场文化冲突迟早要出现。
张晴：何为当代？最为基本的两点：其一是从历史学角度出发，指一个公认的“当代时段”，那么从时间上看，在“当代时段”中发生的艺术就是“当代艺术”。其二是从文化角度来看，最核心的问题是看艺术作品本身是否具备当代性。当代艺术的本质，应该是艺术家对当下急速变幻的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民族及现实生活的其他方面，及时地作出自己独特的判断，并以艺术的形式进行表现与评判。当代艺术应该是艺术对当今现实世界的反映、呈现与批判。
徐明松：只要是颠覆传统艺术形态的作品就可称为当代艺术，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什么语法、什么样式去表现。同时，从社会观、价值观整体而言对艺术具有前卫性、实验性的一种创作形态，或者说它是一种观念性艺术。
徐建融：我们今天讲的当代艺术，实质上是“后现代艺术”。“后现代艺术”旨在创造“时尚”，属于“变名”的美术，它不能重复典范，也不能重复自我的个性，而需要不断地出新招——今天把小便池搬到展览会上，明天又给《蒙娜丽莎》加上小胡子——通过泯灭艺术与非艺术、艺术家与非艺术家的界限，以匪夷所思来引起轰动效应，形成沙尘暴般的效果。
黄渊青：刚才徐建融说的后现代主义称之为当代艺术，我觉得是对的。西方现代艺术，实际上是创建语言的过程，创建语言就是最重要的标准，这个标准是一步接一步的，新语言建立,往往是对以前的回应，所以淘汰得非常快。“新”就成了一个标准。就像后印象主义不同于印象主义,后现代主义的概念完全不同于现代主义，后现代不再创建语言,注重观念,一切可以被艺术家所用。所以，当代艺术可以用任何媒介,可以用任何题材,没有边界。
申凡：当代艺术大致可以有三种划分：一种是总体的；一种是地区性的，比如欧美当代艺术、亚洲当代艺术、中国当代艺术；还有一种说法，只要是当代人做的艺术作品，都可以称之为当代艺术。问题是：现在的当代艺术可能需要将来的当代,甚至将来的将来的当代来评说。
当代艺术与传统艺术有何关系
文汇报：无可讳言，当代艺术与传统艺术在观念形态上存在着歧异，这种观念歧异反映在哪些方面？它们是绝对对立和冲突的，还是一种并行不悖的共存状态？我们可否从价值观、哲学观、艺术语言、解读方式等层面来分析，当代艺术与传统艺术之间是怎样的关系？
俞晓夫：上世纪80年代中叶，西方的现代艺术早已走过半个多世纪，几近尾声，传统绘画差不多已消亡，后现代粉墨登场，这是背景。由于闭塞的原因，传统绘画在中国却被侥幸地保存了下来，相比西方，它反而成为优势，我承认有点偶然性。问题是我们的传统绘画虽然备受冲击，但发展势头仍然非常好，在中国当下多元艺术并存的态势下，与时俱进，游刃有余，在当代性上与其他艺术样式相比毫不示弱，且群众基础相当广泛。这样一来，西方现代艺术解构传统绘画的做法似乎成了疑问手。试问：在中国的土地上，传统绘画有没有下课的必要？我的观点是：你们下课我们上课。不过话要说回来，我以为在传统绘画的领域里，浮躁和恶搞也是很厉害(指艺术和艺术市场)，我提倡艺术创作呼唤良知的回归，讲究精神与品格的升华。
张晴：当代艺术的内涵是它的探索性和创造性。传统艺术与当代艺术不存在性质上的矛盾和冲突。传统艺术形态能流传至今，一定有它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也就是“当时的当代艺术”。在价值观、哲学观和艺术语言层面，传统艺术与当代艺术之间的关系是：只有合格的传统艺术和当代艺术，不合格的传统艺术和当代艺术。
徐建融：当代艺术所强调的是过程，而不是结果，所谓“只要曾经拥有，何必天长地久”，不求传世，也无法传世。例如，杜尚的小便池便无法传世，它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空间才具有艺术的价值，脱离了这样的时间、空间，只能是一个小便池。从牛肚子里钻进钻出的行为艺术，更是无法以作品的形式传世的。
徐明松：当代艺术作品的意义并不局限于形式本身，而在于观念上有一个态度。比如说，有些艺术家原来是非常传统的，但是他可能做出来的举动“石破天惊”，与传统完全割裂。我们知道约翰·凯奇在作曲上是非常出色的，但是他在二十世纪音乐史上有非常重要的地位，却相当程度来自于他的前卫音乐作品《4’33”》，这完全是观念上的颠覆。
黄渊青：你会发现一百年来西方的画越来越“难看”，所谓美的概念和艺术的概念一直在改变着。所以艺术本身在不断游走、在拓展，肯定会影响人们看事情的方式。梵高现在变得流行了，塞尚的画也是一样的。还有黄宾虹，当初绝大部分人是无法接收的,而傅雷就认为黄宾虹是大师。
当代艺术怎样反映生活
文汇报：当代艺术与社会生活的关系是什么？从一般传统艺术理论的角度而言，“艺术反映生活”似乎已成了一条颠扑不破的铁律。当代艺术作为一种“实验性”、“前卫性”的观念艺术，它是以怎样的方式、理念来介入生活、反映生活的？我们又如何“欣赏”当代艺术作品。
申凡：记得有一次在博物馆,我曾面对渐江的一件作品驻足良久,脑子里在想，大约当时的艺术家都是生活无忧的，且时常居住游走于山水之间,与鸟共鸣,伴云同行,犹如自然的一部分。他们的作品就是他们的生活，清气从自然中来。这是当代的艺术家难以达到的境界,因为生活不一样。当代人自有当代人的生活,如果当代人的作品描述的是现代或者古代的生活，那么它算不算当代艺术呢?或者算现代艺术或者是古代艺术?当代艺术是反映当代生活的艺术，而实验性和前卫性则正是当代艺术的基本特征。
徐明松：如果说，艺术是给人以美感的，从审美欣赏的角度来看，反映生活不是空泛的，而是具体可感的。当代艺术与传统艺术在观念形态及其艺术语言、表现手段上的诸多歧异，带来了不同的价值取向，这里也包括了如何“欣赏”当代艺术作品的问题。
黄渊青：当代艺术打破了艺术与非艺术的界限,更加强调非艺术领域里面做的工作，所以强调实验性。波普艺术，是把原来那种完全不可能成为艺术的内容，比如说商业娱乐的符号，用杜尚的观念，非艺术等同于艺术的观念去做。现代艺术在创造语言，但是当代艺术把界限打破以后，就不是创造语言。它的创造性体现在对艺术的质疑，好像在问“这可以是艺术吗”，后现代艺术强调对异质文化的吸收，变得多元化了。
俞晓夫：当代艺术自身其实问题多多、漏洞百出。海内外有识之士不同的声音已经发了很多很多了，但强势就是强势，它就是有压制能力，它实在是有钱有势啊，连我们中国的新闻媒体都不敢望其项背。比如，我对某些双年展就持有质疑的态度，谁都知道当代艺术和主旋律其实是有距离的。如果是出于好意，与国际接轨，引进先进的东西，那没有错，但艺术引进不比科技引进，它有很强的意识形态性，你有多少能力引进西方的价值观？
张晴：我们要面对今日国际文化视野中的全球化和多元化，甚至是混血化的现状与趋势。刚才谈到上海双年展的问题，我这里做一个解释。我们公布的参观人次是28万，其中主展场美术馆是22.8万。但实际参观人数还不止这些。从一个侧面可以清楚地看出：群众喜欢双年展，我们也要努力把上海双年展做成人民的双年展。我们在探索双年展的过程中，也为探讨何为当代艺术提供一点点借鉴。所以希望各个领域的艺术前辈也好、后生也好，都来呵护它、关心它，就像对待一棵树苗一样，大家为它松松土、浇浇水，让它茁壮成长。
申凡：当代艺术是有关当代生活的艺术。中国当代艺术的时间划分也许可以从“文革”以后算起,这样比较具体。“文革”是一场几乎人人参与的运动,甚至对西方文化的影响也很大。“文革”前后人们的生活方式、思想观念、行为准则,可以用大相径庭一词来形容。当代艺术就跟这些有关。
徐明松：有人说，当代艺术是最为直接干预当下生活的工具。包括“政治波普”、玩世现实主义的诸多作品，以反讽、幽默的表现方式呈现“生活影像”，也有观点认为，某些当代艺术家热衷甚至痴迷于表现血腥、自虐和性的场面，表现丑陋的视觉影像，存在着媚洋、媚俗、媚丑的现象，这种杂耍、胡闹的个人表演，谈何反映生活现实，谈什么审美，有什么文化内涵？应该说，当代艺术在当下的消费文化环境中，也有一种“名利场”效应，艺术的天才与艺术骗子也往往鱼龙混杂、泥沙俱下。这就需要正确的文化价值判断。
当代艺术有无评判标准
文汇报：当代艺术有没有一个评判标准，难道以西方当代艺术的标尺来衡量吗？
俞晓夫：在我看来，当下的中国当代艺术就是以西方强势艺术的标准为标准的。
徐建融：把作品做好也是要立足于社会，艺术家要负责任的，现在的风气不好，个别艺术家不对社会负责任，有的作品里面把耻辱的东西弄出来，那么“八荣八耻”就没有办法宣传。
张晴：当代艺术有标准，但不是西方的标准。在中国当代文化的土壤上来建立一种标准，这才真正关系到我们自身文化生存的现实与发展。比如上海双年展，从第一届以“开放的空间”为主题，到第六届“超设计”，始终以上海城市为母体，依托上海独特的城市历史和文化记忆，思考当代都市文化建设中的诸多问题，充分调动中国文化资源和技术媒体发展的最新成果，以鲜活的视觉艺术方式在全球境遇和本土资源之间、严肃人文关怀和大众时尚之间、都市视觉建构和城市内涵发掘之间，建立起一座交往互动和展示的桥梁。通过十年的历练，上海双年展不仅成为中国最具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展示，更被公认为是亚洲最重要的国际双年展之一。
徐明松：我觉得上海双年展这些年的探索为当代艺术的本土化和多元化提供了正面示范，关注全球化背景下人类共同面临的人口、城市、环境等问题，主题的规范，也多与国际重大双年展事主题相同步，反映了开放、多元的视野。
怎样看待当代艺术的升温
文汇报：我们看到，一方面，一批中国艺术家诸如蔡国强、谷文达、徐冰在海外的成功，自45届威尼斯双年展以来，中国艺术家频频在世界上重要的展览上亮相，近期又如张晓刚，刘小东的作品以高价拍卖成功，成为市场热点；另一方面，在国内，经过二十年风起云涌的发展流变，当代艺术发展的生态环境也呈现出丰富多元宽容的态势，各种现代展、双年展层出不穷。那么，如何来看待本土当代艺术发展的生态？
俞晓夫：问题就是双重标准。诸如蔡、谷、徐在国内的话，会不会有今天的声望？艺术市场上高价拍卖，自有其炒作性，且都是带有很强的政治波普，有必要引起我们重视吗？在这里，与树立英雄人物和爱国主义似乎有点不着边际。我倒想说另一个现实问题，中国是人口大国，艺术院校每年的招生是铺天盖地，传统的绘画教育被颠覆了，却清一色的去学观念、行为等等艺术。一是怎么教？二是毕业后怎么办？中国人口多、底子薄，艺术复苏不久、折腾得起吗？
黄渊青：很多人感觉到当代艺术有神秘感，为什么呢？古代的时候艺术和生活是一体的。但是我们所说的现代艺术实际上是从外国拿来的，包括油画也是从外国来的，就是早一点。比如说我们今天坐在这个房子里面，我看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们中国传统的东西，这就是我们中国现在的状态。当代艺术在中国存在有没有理由？这个东西是从人家那里拿来的，实际上影响我们更大的是生活方式,但是学过来的东西可以为我所用。中国当代艺术反映着当代中国的状态,反映在这个社会中生活的人的所思所想。但这种“反映”的方式和传统艺术的方式不同。所以传统艺术的标准不适宜当代艺术。
张晴：想想我们文明古国的光辉历史，身为当代人我们究竟为当代文化作了多少贡献？我们应该严肃地面对眼前的现实，面对我们文化发展的未来，做点有益于我国当代艺术发展的思考与实践，当代艺术只有在发展中呈现，发展才是硬道理。
徐明松：现在有一个时尚的概念叫经济全球化、文化多元化，但是这实际上是外国的一个舶来品，刚才讲的文化强势，就是西方的文化对中国当代的影响，所以说反过来讲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要求我们建立自己的话语权，建立自己本土化当代艺术的良性示范，从这个角度上讲，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空间和土壤，要与整个中国当代兼容并蓄、多元的文化态势相契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