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文革”乍歇,百事待兴,许多重要的官衔虚悬着。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之名前遂加一“代”字。直到翌年年底,尘埃落定:正式出任院长的是美术界头号大“右派”江丰先生。
记得那天全体师生在大礼堂开会,文化部部长黄镇起立宣布江丰任命,众皆鼓掌。接着又宣布:“吴作人先生任名誉院长”,又是鼓掌。吴先生穿件中山装,因与隔在桌子另一端的黄镇相距甚远,特意欠身前倾,浅笑着,遥向部长点头示意。
江丰复出一事,颇可一说。全国“右派”的正式平反是在1979年,此前,国中“左”“中”“右”势力尚在明暗间彼此较量,文艺界亦不例外。一时间,院内上下窃窃议论江丰在复出名单之列。此事非同小可:江丰案,牵连美院五六十年代密密麻麻的人事与恩怨,建国后美院头一场重灾便自江丰获罪始,我所在的油画研究班有美院60年代老大学生张颂南、老附中生孙景波等几位动议:写大字报吁请江丰复出,看看能否赢得院内老师的签名支持。不久,大字报果然写了出来,抄写者是我,抄完了摊在教室地面,墨迹湿漉漉的。有谁叫了侯一民先生进来看,他看着,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还未表态,当时仍然健在的赵域老师到了。只见他喜滋滋读了一遍,口气干脆:“老侯啊,我看可以,就这样贴出去!”我们于是蜂拥下楼,贴在老美院U字楼正厅的破墙面上。翌日,大字报剩余的纸面签满了老师的名字。如今想来,此事真可哀可笑:“文革”后美院高层人事的更易,开其端绪者居然仍是典型的“文革”方式。
不久后的一天,我竟和别的几位同学坐在江丰破烂的家里了。只记得寻到长安街西端一条沿街的胡同口,经人指点,只见老先生坐在小板凳上,佝偻着,活像看管自行车的居委会老头:这就是那位解放后接管美院即诅咒国画家的极左分子么?这就是那位30年代“一八艺社”的左翼木刻家么?他长得和我外婆一模一样,讲话轻声细气。
投考美院不知院长为谁,但我确知谁将是指导老师:在一份报纸的下端,1978年出现了中央美院招收研究生的广告栏目:教授,吴作人;副教授,侯一民、林岗、靳尚谊。
就学两年期间,我们总共只见过三次吴先生:一次由林岗老师领去拜望。第二次是吴先生视察我班,因不识众生,怕漏了哪位,于是同在场每个人握手浅笑,很客气。当天的教诲也仅记得“一幅画,你们要知道画,也要知道不画”。末一次便是毕业展览了,照例是对每幅画浅笑点头,轻轻说一两句评语,很慈祥,也很客气,最后在展厅前台阶上与大家合影留念,被众人簇拥着站在当中间。
1977年我单独拜访詹建俊先生,也在夜里,他一件件取出他的画,耐心等我看完,小心放回去。这慷慨与耐心似乎因他的身高显得格外漫长,他所谓的家只有一间屋子,不到二十平方米吧,画框必须严密地堆叠、抽出、归存。那时美院的名家根本没有画室。林岗老师长叹:我们在美院占的地方,也就是油画系教师信箱的那一格小格子。
这都是二十六年前的事了:他们的平均年龄四十出头,早已名满全国,个个没有职称。“文革”抹杀一切职称,直到上学后我才知道,侯、林、靳三位甚至连副教授也不是,只为开科招收研究生,美院才向教育部申请了非正式的临时职称。
开学那天,老教授出现了:蒋兆和、李可染、艾中信、罗工柳、戴泽、刘开渠……差不多每位老人的花白头发都向后梳着。我远远端详这群劫后余生的老画家依次走进会场,不知道他们谁是谁,班中老生随即悄悄指点。未经指点便吸引我注意的是位漂亮的老头:白胡子、木手杖,目光炯炯,环视全场———叶浅予先生。我至今记得这群老教授进场的一瞬,全体流露恍然“复出”的神情:十年动乱,他们终于重回讲坛,以被尊敬的方式面见后生,他们轻微地欣悦而亢奋,显然与开学仪式暌违已久,同时,又分明流露轻微的不适,或可解读为隐秘的心有余悸,满座青年,恐怕使他们不由得忆及在同一场所被晚生批斗的往事?
那是令人动容的瞬间,介于辛酸与侥幸之间。我随即留意到老教授们另有一种集体气质———并非因为名声与年龄使他们与中年教师截然不同。那是什么气质?如今我有了简单的结论:他们全是民国人,和他们的老院长一样,只是比徐先生命更长。
徐先生走得是忒过早了。他要是亲睹弟子们日后的际遇,还会以他“独持偏见,一意孤行”的座右铭相予教诲么?(据《退步集》陈丹青/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