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整理先父单士元的师友信札时,发现一封朱启钤的亲笔信,时间是1958年6月14日。这封信计6页,谈的就是一个内容,即清末隆裕太后在宫中建水晶宫事。朱氏作为当事人之一谈及在亲办时前前后后的背景经过,以及未果之因。在信中还写了隆裕太后宠信的太监小德张,在因建水晶宫而拆毁原宫殿建筑时,将所拆卸下来原宫殿木料,私自盗运宫外,用于扩建自宅的行为。当时的内务府官员都敢怒不敢言。可以说此封朱启钤亲笔信是极具史料价值的。
朱启钤贵州人,字桂辛,晚年别署罐公,生于清同治十一年(1872),故于解放后的1964年,清末任过京师巡警万万丞等职。1911年辛亥革命后,从1912年至1916年前期中,朱启钤先生曾是北洋政府的交通总长、内务总长、并代理过国务总理之职,于1916年退出政界而致力于古文论的研究工作,于卅年代初成立研究我国古代建筑的学术机构——中国营造学社。
1949年后朱老为新中国中央文史馆馆员和政协委员,积极参加建设新中国的时代事业中,直至92岁高龄病故。朱启老一生经历了晚清、北洋政府、民国、日伪统治,以及新中国五个时期,其经历是丰富的,亦是诸多历史事件的亲历与见证者之一。先父一生供职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其早年在故宫从事明清历史与档案的研究,于1930年转入古代建筑的研究领域,解放后被任命主管故宫古建修缮工作的副院长。朱启老这封信就是先父主持院中工作时收到的。
先父视朱老为师,缘于先父当年加入朱老办的中国营造学社。六十年后的1990年是营造学社60年纪念,先父在《朱启钤与中国营造学社》一文中有较详细的回忆“1929年紫江朱桂辛创办中国营造学社于北平,这是中国人组织研究祖国建筑文化遗产最早的学术团体。大约在七十年前已有外国建筑学者,对我国的古建进行拍照研究和印行图录。而我们自己对于祖国建筑文化的研究晚于外国人,而我国是悠久的古国之一,建筑方面亦有悠久历史。但过去研究封建社会史的人,往往偏重于政治经济军事以及人物方面,而对于我国数千年的建筑发展,和工艺技术方面的成就,则多有忽略。在一部廿四史中写在地理志里,只有城市和宫殿名称这类简单的纪录,更无工艺之学。《周礼·考工记》即使记载有匠人的名字,亦无工艺之记载。封建王朝写史者往往都以营造为劳力之业,不为劳心者所重视,因之关于祖国建筑的著作不见于世”。
“1928年朱桂辛因事途经南京,在图书馆中看到北宋年间任匠作之官的李试(明仲)所著《营造法式》一部,欣喜之至就积极印行。朱桂辛原是清政府官僚旧政客,但对我国建筑科学很有研究。他青年时代正值戊戌变法之际,他注意实学。不事科举并长于史事,壮年历任巨宦时对建筑工艺等很有研究。当他看到湮灭八百余年的《营造法式》后得到启发,遂有创立中国营造学社之想法。1929年朱桂老先于其寓所成立中国营造学社,开创之初仅数人,不久因成员有增加迁至中山公园,随后古建专家梁思成、刘敦祯两教授分别主持学社的法式部与文献部,使学社趋于完备。余约在1930年经朱老旧识许季湘先生之介绍,得识朱桂辛先生。因余早年在学校学习历史及考古之学,而对于古建筑学亦有研究兴趣,曾供职在故宫文献馆档案中摘录多条古建文献史料,已积稿盈尺,许先生遂向朱桂老作介绍,乃蒙加入学社工作得识于朱师”。
朱桂老给先父的这封信里均为水晶宫修建的亲历。水晶宫是建在清皇宫东六宫之一的延禧宫的院落。其事件起因缘于清末隆裕太后。隆裕是晚清全揽朝政长达48年之久的慈禧太后侄女、光绪帝的皇后。光绪帝殡天,宣统继位尊为皇太后。她一心想效仿慈禧独揽大权垂帘听政。然而清王朝已是风雨飘摇的末路,但她在宠信的总管太监张兰德俗称小德张的撺掇之下,以宫中防火为名修建水晶宫。所以,朱老信中开始就写到总管太监小德张倚仗隆裕对他的宠信,借改建水晶宫之际,将原宫殿拆毁下来的木料,私自盗运宫外,窃为己宅所用之事。信中是这样写的“……隆裕皇太后信任司礼太监小德张,大兴土木修建水晶宫,将景阳宫凤囗宫某一宫(是东路的某宫我忘其名),(注:东六路为景仁宫,延禧宫、承乾宫、永和宫、钟粹宫、景阳宫六宫,实为在延禧宫址)原来建筑全部拆毁,所有旧式木架及内檐装修,他擅自移出神武门隅火厂中,堆积如山……小德张说是废料,请求太后赏给他自营安定门大街私宅消减蚀罄尽。内务府大臣也敢怒而不敢言。他这私宅后让与张勋。我曾经去访闻定武受其宴享。其大客厅为四面轩廊内檐装修全是宫内旧隔扇,雕刻极为精致。其他内囗院园是非外客所能到的。更无尽睹了。民国二年(注:张勋拥逊帝溥仪复辟帝制在民国六年,可能是朱氏笔误。)复辟时定武兵败,其南河沿老宅被兵毁……”。
张勋字绍轩,江西奉新人。辛亥革命成立中华民国。1912年袁世凯窃取民国大总统后,张勋曾任安徽督军等职。但张勋带领的军队仍旧留着清朝发辫,称为辫子军,1917年7月初张率辫子军入京,解散国会逼走黎元洪,与康有为等拥逊帝溥仪复辟帝位。一时北京龙旗飘扬,溥仪在皇宫里接见大批官员跪呼万岁。但是在人民的反对下复辟丑剧只经短短的12天便失败。
在信中朱老又写水晶宫修建与未果之因;“宣统逊位不久,隆裕殡天,小德张因失势这一巨大工程虽未完工,浪费内帑已不知多少。我曾问世邵两内务府大臣,他们桥舌而已。彼时正逢欧战内外订器材不易运输的。我办古物陈列所向比利时订购许多玻璃砖,作陈列架格之用,订了合同付了一部分款子竟无下落。则水晶宫为洋商设计,包工所需要的器材无法履行,势必以欧战借口推迟,而皇室崩溃庙寺失势,此水晶宫之未建成之缘由,可以据此推知也。”
清逊帝溥仪退位迁出皇宫是在1924年11月5日,以旧皇宫址成立故宫博物院是在1925年10月。这近10个月为筹办建院期,是为清室善后委员会。委员长是李煜瀛先生。李先生字石曾,是晚清大学士李鸿藻之子,在法国留学过,1917年任北大教授,是当年京城很有声誉的教育文化界名流,亦是决定将逊帝逐出宫的领导,决策与实施者之一。故宫博物院成立后以理事长主持院务工作。朱老信中写到了李煜瀛主持院务期间,曾被李先生邀请来院勘察未完工的状况,以及当年朱老亲历中对水晶宫设计方案的回忆。朱老是这样写的:“至水晶宫建设未成,在李石曾主持故宫博物院时,特就其遗址改建混凝铁筋储藏库在设计之,我曾被邀请到遗址勘察一次……见水晶宫仅存地室,用钢梁装成一个井架,下用水储井,将来在地窖内安设机器电滚汲水上升入主殿四周玻璃墙夹壁,养鱼点灯,一种外国博物院内所设的水产动物展室的建筑方式,此等措造非北京木厂工匠所能做的,必然是由外国工程司及沪港工人来京画办行为,故遗址乘余钢梁铁件以及镞床刨床应用工具不少……
朱老在信中还告诫先父单士元要注意保存已有遗物设备。我看到先父在1959年1月25日工作日记写,统计所存水晶宫玻璃砖计有下列大小规格不同的六种:63块、27块、30块、30块、方形的6块;半圆形22块,此外尚有未计数的合计为总数259块,交与工程队保存,并嘱托要留存下来。后来我记得先父晚年对他人谈及此事时还说,玻璃砖还有半透明一种,但均为2公分厚,特别叮嘱保存好作为历史遗迹,但未实现。好像在文革前或开始期,视为四旧之物,与造办处原工具一同作为废品处理掉了。
另外,近日我也看到多篇介绍水晶宫修建一事的文章。一说为光绪妃瑾倡议修建的以及其他说法。均与朱氏写给先父信中介绍有些不同。但朱氏作为承办亲历当事人之一,我认为是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