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人类起源同步
中国书法艺术肇始于汉字产生阶段。可以这样说,中华民族第一位用线条表达文字意思的先民,就是中国书法史上的第一位书法家。他创作的第一个汉字图形,就是第一件书法作品。人们会问,这第一位先民生活在哪一个时期,他的第一位书法作品又是何模样?因为考古资料不足,目前无法确证。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约一万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中国汉民族的祖先,已经步入了书法艺术的混沌初开历史。
人类最早的艺术种类是舞蹈,接着是绘画、雕塑,这些艺术产生于上百万年前。它们共同表现初民的生活和生命情感,表现人类的一次又一次创造与失败、喜悦与悲伤、痛苦与凌辱、压抑与禁锢、自由与超越,即表现了人的本质。美学家认为,真正的审美对象不是自然的产物,而是心灵形式的产物,这种心灵形式的产物就是艺术。在旧石器时代晚期和中石器时代,中华大地上的黄河长江流域有无数个氏族集团生存栖息。到了新石器时代,在过去母系氏族集团的基础上,产生了新的、更复杂、更庞大的更长时间的人们共同生活的形式--部落,然后则是部落联盟。于是手势和有声语言,已经越来越不能符合形势的需要和要求,书面文字不可避免地要来到人间。苏联学者季亚康诺夫在《论文字》一书中说:"真正的文字中产生在这样的场合:言语中的每个词和词与词之间的全部语法关系用图形符号再现出来,从而不仅再现信息的总的意思,而且再现其逐字逐句的内容。"西方学者的分析结果也表明,在新石器时代,以及远在旧石器时代,我们就已经有了文字。苏联学者伊斯特林认为,"图画文字的最终形成,大概在新石器时代(大部分民族在公元前8000-6000年前起就开始进入新石器时代),或者甚至在铜石并用时代。"(伊斯特林《文字的产生和发展》,北京大学出版社)
文字的最初形态是图画文字(不是图画),汉字更是这样。而原始艺术则是形成图画文字的最重要的源泉。一万年前的现实是:其原始图画不仅开始用来认识世界,用来满足艺术的需要或者达以巫术--祭祀的目的,而且还用来(虽然是局部地)达到交际和记事的目的,即表达某些信息(作为口述的补充)或者保存这些信息(保存在口述者和听者的记忆中),这个时期,也只有这个时期,才形成了图画文字。
图画是文字的前身,但图画决不是文字。文字本于图画,但它是可以读出声音的图画。图画中有的工致,有的粗简,简易者受到时代的承认,于是用线条的文字就逐渐通行了。由绘画到文字,汉民族终于出现了文字的雏形--刻划符号,书法艺术的第一批作品--刻画符号终于公之于世,并且遗存到上万年后的今天和永久的将来。
一、 刻画符号
汉字刻划符号,是史前的书法艺术。只是这种艺术处在一种混沌的状态之中。因为,人类早期的物质活动和精神活动是交织在一起的。马克思曾经指出:"思想、观念、意识的生产最初是直接与人们的物质活动,与人们的物质交往,与现实生活的语言交织在一起的。观念、思维、人们的精神交往在这里还是人们物质关系的直接产物。"(《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三卷,第29页)不仅如此,即使精神活动及意识形态的各个方面,也交织在一起;哲学、科学、宗教、艺术等混沌合一,这就是中国古史传说中的混沌初开时期。还因为,相互交织的混沌状态是史前人一个十分重要的心理特征,他们常常不区分幻想和现实,不界定主观和客观,把多元的混沌的审美价值,注入进了每一件艺术品,当然也包括在汉民族最初产生的书法艺术--刻划符号中。最初出现的刻划符号只表示一个大概的混沌的意思,没有确切的含义,也没有固定不变的意义。
汉字刻划符号,首先出现在陶器上。陶是人类历史有史以来第一次人工合成的材料,其本身就包含有审美意味,先民们在制陶时,把均衡、对称、和谐、变化、节律等作为造型艺术的朦胧审美意思,又把游戏、摹仿等等原始艺术的形式,用简单刻划的线条形式装饰在陶器上,其伟大创造性是无庸置疑的。
中华民族的伟大古文明,主要分布在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据目前的考古发现,距今八千多年前,黄河中游出现了磁山、斐李岗文化,老官台文化;长江中游出现了皂市、城背溪遗存。斐李岗出土的手制陶器上,有较多的细绳纹、交错绳纹和刻划纹。这种种符号,标志着先民们的交际功能、记事功能与图案装饰功能的混沌结合,有的是氏族符号、部落符号,包括图腾符号;有的是氏族、部落或个人的所有权符号;有的是工匠制成品的标记;有的则是巫术符号和祭祀符号。这些虽然党政军不是真正的汉字,但确实是汉字的雏形;这些虽然显得粗简拙朴,但它确实是先民们的混沌审美观念的积淀和升华。在这里,已经孕育了书法艺术的因素和其些特性,如线条美、抽象美、匀称平衡美、流动变化美等等。当然,这些刻划符号介于艺术与非艺术之间,具有既是艺术又不是艺术的双重性和由不成熟到趋于成熟的过渡性,而且当时主要是为了原始先民实用的、功利性的目的而创造产生的,难怪很少有人将它们列入艺术之林。
紧接着斐李岗文化的是仰韶文化和大溪文化,距今约六七千年。郭沫若在《古代文字之辩证的发展》一文指出,仰韶文化的半坡遗址,距今有六千年左右,"我认为,这也就是汉字发展的历史"。半坡彩陶上,每每有一些类似文字的简单刻划,这些符号已区别于花纹图案,把汉文化和书法艺术的发展又向前推进了一步。(图一)他又说:"在陶器上既有类似文字的刻划,又有使用着颜料和柔软性的笔所绘画的花纹,不可否认在别的质地上,如竹木之类,已经在用笔来书写初步的文字。只是这种质地是容易毁灭的,在今天很难有实物保留下来。""总之,在我看来,彩陶和墨陶上的刻划应该就是汉字的原始阶段。"刻划的意义至今虽然尚未阐明,但是,无疑是具有文字性质的符号,因此,"可以肯定地说就是中国文字的起源,或者中国原始文字的孑遗"。郭沫若所持的确是谨慎的科学态度。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半坡遗址的刻划虽不属原始阶段,但确证是接近原始文字的早期,与绘画花纹开始揖别分野。你看,临潼姜寨出土的陶器上有一刻划符号系由五个"∧"形组合,很可能是崇山峻岭之意,有的学者认为它和甲骨文中的"岳"字相似,绝非无稽之谈。(图二)先民们仰观俯察,审美观照世间万物,把思维、观念、追求都寄托在这些刻划的线条里,于是"汉字产生的同时,书法也就萌发了"(《书法艺术》,《中国书法》杂志社编)。罗丹说:"一个规定的线通贯着大宇宙,赋予了一切被创造物。如果他们在这线里面运行着,而自觉着自由自在,那是不会产生出任何丑陋的东西来的。"(引自宗自华《中国书法里的美学思想》)
田野考古是我们了解历史,研究古代的重要途径,挖掘研究民间艺术和民俗,同样也可以获得重要的发现。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靳之林,花费三十多年时间,收集到一万多件古老的民间艺术品。他把这些活文物与地下出土的死文物以及古史传说中的三大部落集团的图腾标志相对照,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三者的分布路线、艺术造型内涵和地域特征竟是惊人的一致。靳之林用古老的民间艺术以及与人相联系的民俗所表达的原始观念验证形象相似的出土文物,终于释读出诸如"舞人纹"、"双鱼纹"、圆形方形双圆和双如意纹样、凸凹形纹样、花瓣纹、八角纹、万字纹、蝉形纹、云纹等二十多个原始文化符号。这些符号都体现了人类最基本的群体意思:生存、繁衍,即生命崇拜和生殖崇拜的观念。这一意思和观念,贯穿人类发展的全部过程,只是在人类发展由低级走向高级的各个历史阶段有着不同的内涵罢了。
二、 陶文
仰韶文化晚期,有一个大汶口文化,这是我国黄河下游一带原始社会文化之一。有一个相同的原始文字,共出土三个(图三),山东莒县和山东诸城各出土一个,山东莒县同地还出土一个造型相同,但只有上部的字。对于此字,有人释为"炅",有人释为"旦",有人释为"热"(图四)。莒县遗址还出土了"戊"和"斤"等象形字,大汶口遗址则出土了像花朵一样的象形字(图五)。这些字,均写刻在巨型陶尊处部显著位置。有的刻文上还涂有鲜艳的朱红色,带有庄严和神秘的色彩。我们审视一下这个陶文的线条和构图:下面是重叠的山峦,先民们用几何的线条画出;中间是山峦上空的一片云彩,正像后代书法家解释的"横"如"千里阵云";最上面是喷薄而出的太阳,黑夜过去了,光明来临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先民们把这一伟大的自然景观和人类向往光明的心态,紧紧地揉合在一起。这就是罗丹说的"通贯着大宇宙"的"线",是具有艺术美的"创造物"。他说:"表现在一胸像造型里的要务,是寻找那特征的线(文)。低能的艺术家很少具有这胆量单独地强调出那要紧的线,这需要一咱决断力,像仅有少数人才能具有的那样。"(海伦·罗斯蒂兹《罗丹在谈话和书信中》)这位不知名的收法艺术家寻找了那特征的线,单独地强调出那要紧的线,于是创造出了这美的艺术品--快活支。线条本身有其特殊的语言和习语。它们就像音乐里的音一样,结合为分立的形式;它们或像无说的旋律一样,能不安地从一种转到另一种,因而它们在原则上便不必有任何终结。仰韶陶器上的线条符号,具备了美,是书法艺术的雏形,是汉字的初级阶段。于省吾在《关于古文字研究的若干问题》一文(《文物》一九七三年第二期)中说:"这种陶器上的简单文字,考古工作者以为是符号,我认为这是文字起源阶段所产生的一些简单文字。仰韶文化距今得有六千多年之久,那么,我国开始有文字的时期也就有了六千多年之久,这是可以推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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