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书法艺术告别混沌期,走过有序期,正式跨入繁荣昌盛阶段。
在有序期,书法仅仅是极少数知识分子的专利品。到了繁荣期,从帝王将相、士大夫阶层,到民间知识分子,学书、善书者比比皆是,欣赏鉴藏者,随处可闻,书法艺术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到了繁荣期,书法艺术的各种风格、各种流派都登上舞台,互相竞争,百花齐放,推陈出新;到了繁荣期,中国人发明了纸,书法艺术找到了最好的载体,传刻、摹写、翻印等技术出现,书法艺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又一个新的光环,使书法艺术的大殿显得特别光彩照人;到了繁荣期,书法艺术进入自觉的艺术实践阶段,书法理论、书法美学把书法实践的道路照亮,一代又一代人把书法艺术升华到理论的高度再认识、再欣赏、再实践、再创造。中国书法艺术的繁荣发展,经历了整个封建社会时代,有将近两千年的历史,终于成为举世瞩目的独特艺术,成为中华民族的骄傲。
书法艺术繁荣期,是从东汉开始的。秦统一六国后,建立了中央集权制国家。这种专制对社会文明的发展起了一种阻碍作用。焚书坑儒悲剧的发生,是这种专制的必然结果。西汉王朝草草上台,承袭秦代一整套社会典章制度,在思想文化领域独尊儒术,排斥百家,对种种文化艺术强令限制,社会面貌、政治空气为之一新,奴隶性的专制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封建性的统治。地方阶级兴起,门阀世族登政治舞台,文化专制的枷锁解除,文化艺术获得了宽松的发展,书法从东汉开始进入了繁荣期。
东汉时期的几个特殊现象,为书法艺术提供了难得的契机。第一个特殊现象是纸的发明完成。纸的发明是中华民族对世界文明的一大贡献。据考古发现,西汉初期就出现了代替缣帛作为书写材料的纸,但是这种纸是一种试制品,真正完成纸的发明,还是东汉时代的蔡伦。《后汉书·蔡伦传》传云:"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仍乃造意,用树皮、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古代人书写,先是用竹简韦编成书,这样太笨重,后来用轻巧的缣帛书写,又感到太昂贵,最后才找到用树皮、麻头、破布等纤维这一最理想的书写材料。纸的正式出现与推广,使社会的文明程度大大提高了一步,也使书法艺术进入到一个崭新的天地。纸价廉质轻,使用方便,特别利于书法艺术的反复训练和实践;契刻在竹简和石碑,只能一次成功,书写在纸上可以反复进行艺术创造和琢磨,直至达到理想的程度为止。同时,纸比任何一种书写载体更能体现笔情墨意,书法美学主要体现在笔墨的变化上,而笔情墨意的种种变化又只有在纸上才能充分体现出来。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书法艺术步入繁荣期,主要是因为出现了可供书写的纸。
第二个特殊现象是,东汉时代佛教传入中国。柳诒徵在《中国文化史》一书中说:"吾国国民脱离初民之迷信最早。唐、虞、三代之圣哲,专以人事言天道,即殷人尚鬼,有似于宗教性质,然其祭祀仍专重人鬼,无宗教家荒诞之说也。后之立国者,于政治教育不能尽餍人生,又无宗教以资其维系,则人心之饥渴,乃甚于原有宗教之国家。战国以来,神仙方士之说,因之以盛。""东汉图谶、占卜之学,与神仙、方技之说相混……要其为术,足以惑下愚而不足以启上智。而佛教当此时流入中国,正合于中国人心渴仰宗教之潮流。其始,虽仅以神异动颛愚。其继,则以译篇开慧智,语上语下,胥可起人之信仰。"中国人迷信巫术,出现了甲骨文书法,接着"尚人鬼",于是金文等青铜艺术现世。战国秦汉时代,崇尚神仙方士,又有刻石、简帛等等艺术为之服务。到了东汉,人们越来越渴望一种精神信仰,佛教乘虚而入,一拍即合。佛教传入后,书法艺术又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寺观的刻石、佛经的传抄,都成了书法艺术的珍品,不少佛教徒、禅师都成了著名的书法家。书法艺术是驰骋心灵的艺术,正好借用佛教的悟达、解脱来表情达意。
第三个特殊现象是,出现了知识分子群体。刘秀政权是以南阳地方阶级为背景的,新兴的地主阶级步入政坛,大大增加了政界知识分子的比例。特别是,此时兴起科举取士制,通过科举制这条道路,集结了一大群知识分子。《汉书·儒林传》云:"自武帝立五经博士,开弟子员,设科射策,劝以官禄,讫于元始,百有余年,传业者浸盛,枝叶蕃滋,一经说至百余万言,大师众至千余人。"西汉太学生不过千余人,到东汉,京师太学生达三万余人,有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班固《东都赋》云:"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序盈门。"这样多的知识分子,积极参与齐家治国平天下,党锢之祸就是知识分子群体与宦官集团进行的殊死斗争。知识分子群体的出现,无论对社会的政治、经济,还是对文化艺术,都将产生巨大的推动作用,无疑将大大兴盛和繁荣,东汉时代遗存下来那么多的碑碣刻石,就是明证。
第四个特殊现象是,东汉时代出现了专门的书法理论著作,书法实践在理论的指导下更加自觉地向前发展。没有理论指导的艺术是自为的艺术,有了理论指导的艺术才是自由的艺术,书法的真正繁荣史应该从有书法理论指导的时期算。
最先提出书法理论的,是生活在东西汉之交的大文学家和大哲学家杨雄。杨雄在《问神》一文中指出:"书,心画也。"多么言简意赅!书法艺术的抽象线条,实际上是书法艺术家心灵颤动的轨迹。在这里,他把"诗言志"这一古老的命题扩展到书法艺术中,比前人更明确地强调了艺术家的主观因素的总和--"心"在艺术创造中的重要作用,以及书法作为书法家主观的思想感情的这一十分重要的特征。"书为心画"成了后代书法史上的经典命题,光耀古今。后代书法家像辞赋家一样,顶礼膜拜杨雄。
一、 南朝四家
南朝书法家颇多,上自天子,下至臣庶,竞习"二王",互相陶淬,当时流传这样的谚语:"尺牍书疏,千里面目。"尺牍与碑版不同,北朝碑版大多隐去书丹者姓名,南朝尺牍则大多留下书写者姓名,故南朝书家载入史传者多于北朝。马宗霍在《马林藻鉴》中举出了每一朝代的代表书家,"宋代莫如羊欣,大令尝为欣书裙,故亲承妙旨。入于其室,时人所称买王得羊,不失所望也。齐莫如王僧虔,时亦以方小王,尝与齐祖赌书,自称臣书第一者也。梁莫如萧子云,自云善效元常逸少,为济使者所为望船行拜,以求名迹也。陈莫如僧智永,右军之七世孙。永字八法,即其所传,临池之勤,退笔成冢,求书之众,铁限为穿,故能直造出阴单微也。此数家者,皆足以左右一代,独出冠时。"羊欣、王僧虔、萧子云、智永因各有其独特书法业绩,并且起"左右一代"的作用,故可共称南朝四家。
羊欣(370-422),字敬元,为晋宋之交的人物,泰山南诚人,生世代名宦之家,父亲羊不疑为桂阳太守。欣少时靖默寡语,无于人,美言笑,善容止,泛览经籍,学富五年。这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年轻知识分子,并且"尤长隶书",为他的书名大盛打下了扎实的基础。相传有这样一件事,欣十二岁时,舅父王献之为吴兴太守,知道羊欣字写得好,"甚知爱之"。一天,羊欣穿着新绢裙睡午觉,献之"入县见之,书裙数幅而去"(《南史》卷三六),书法本来就工的羊欣,这时亲见献之的"裙书",更受启迪,因此书法大进,据说这是羊欣跨入书法名家的关键一步。古代知名的知识分子,大都走的是入仕这条路,羊欣也不例外,但他并不热心仕途。隆安中,朝政渐乱,社会动荡不安,羊欣趁机走出宦海的漩涡,"优游里巷,不求仕进",在书法艺术的黑白世界里,寻找自己的精神寄托。不久,醒玄辅政,羊欣再次入仕,除平西参军,转主簿参预机要,又以为楚台殿中郎,这是朝廷的"礼乐要员",但是羊并不以此为荣,就职数日,就请病假免职,闲居十余年,这样,度过了他生命的主要时间。五十岁时,东晋灭亡,到宋代开始,羊欣又迫不得已当了新安太守。此刻的羊欣完全是应付差事,主要精力则"乐其山水",与王羲之、郑道昭一样,"素好黄老,亦善医",在佛道盛选择南朝社会里,寻求禅机天韵,书法艺术再次跃上新的高度。七十岁时,羊欣又转义兴太守,这是他仕途和人生的最后一站,没有多久,他"称病笃免归"。元嘉十九年卒,时年七十三岁。
羊欣在书法艺术上是王献之的传人。当时"买王得羊"之论是最好的证明。《述书赋》云:"敬元亲得法于子敬,虽时移而间出。手稽无方,心敏奥术。宁磅礴而不忘本分,纵横而粗得师骨。遇其合时,仿佛唐突。犹图骐骥而莫展,索真仙而非实。"由于羊欣的独特才能,加上他与献之的特殊关系,所以亲承妙旨,子敬之后,可谓独步。但是羊欣书法艺术成就毕竟没有献之高,《书断》说:"今大令书中风神怯而瘦者,往往是羊也。""怯瘦"就是羊的艺术特色。青少年时,羊善隶书,到了中晚年,则长行书,只是隶书行书没有留下一代墨迹,唯传下一件行草书墨迹《笔精帖》(图一七九),收入《淳化阁帖》内,其书法风格有如严霜之林,流风之雪。
羊欣既是书法艺术家,又是书法史论家。他写有一本《采古来能书人名录》,为书家小传之最早者,采录自秦丞相李斯至晋能书者凡六十九人,略述籍贯、师承,点明长于何种书体,艺术特色是什么,这是魏晋人物品藻之风兴起后出现的书家品藻。这种书家品藻,表现为对前代书家的成就高下,厘定品级,藻览精审,南朝开始后,士人与书法家中竞成风尚,《采古来能书人名录》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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