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以后,中国封建社会走入顶峰阶段,历史又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时期。这就是宋元明朝代。
有人将中国书法美学划分为三个大的历史阶段,第一阶段是汉唐时代,此时以"中和美"为主导,偏于壮美,这是一个强调情理统一,又注重理性的阶段。第二阶段从宋元到明代。这个阶段偏于"优美",这是一个以情为主的阶段。第三阶段是清代,这一阶段是古代书法美学的总结期,探求情与理,壮美与优美的结合。从艺术本质观、艺术规律论,再现与表现、状物与抒情、形与神、意与法、天姿与功夫的结构关系看,第一阶段重客观、自然、再现、状物,强调形、有意、有法、功夫。第二阶段重主观、主体、表现、抒情、强调神、无意、无法、天姿。这个分析虽然有含混不清的地方,但把第二阶段说成是以情为主,重表现,强调意,则是恰切的。书法理论上,有一段名言:"学书者,始由不工求工,继由工求不工,不工者,工之极也。"(刘熙载《书概》)一个学书者是这样,整个书法潮流也是由不工求工,再由工求不工(此处之"不工者,工之极也")。书法艺术的混沌共用有序期是不工的,进入繁荣期,开始求工了,度高韵胜也好,求规隆法也好,都是书法"工"的体现,特别是隋唐五代的尚法,是"工"的集中体现,无论是欧、颜、柳之楷书,还是旭、素之草体。进入宋代后,书法开始由形态上的"工"走向"不工",于是书法美学以尚意抒情的总体观出现在世人面前。
书法美学的尚意宣情,既与书法艺术发展的本身规律一致,又与时代的种种切入相关。丹纳《艺术哲学》这样说:"不管在复杂的还是简单的情形之下,总是环境,总是风俗习惯与时代精神,决定艺术品的种类;环境只接受同它一致的品种而淘汰其余的品种;环境用重重障碍和不断的攻击,阻止虽的品种发展。"
到宋代,理学兴起,中国历史进入"郁郁乎文哉"的时代,上自皇帝本人,官僚世室,下至各级官吏和地方士绅,构成一个比唐代更为庞大,也更有文化教养的阶层。唐以前的书法艺术家除了文臣学士外,还有大量的工匠、民间书法家,书法艺术没有形成知识分子的专利品,书法在一定程度上是被世目人目为"技艺"的。知识分子挤进仕途的各个阶梯,云集在城镇的各行各业中,他们都以字为门面,书法艺术这株大树,就在如此丰厚的土壤中茁壮成长,其果实无疑染上了"情感"与"意境"的浓彩。元代不仅有大批汉族知识分子,还有大批少数民族知识分子的加入,知识分子队伍十分庞大。明代的知识分子队伍更加超过了宋元两代,专门从事书法艺术创作的文人就有上万人。书法,除了"天然"、"功夫"两个层次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层次就是"学识",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书卷书",这是宋代以后书法艺术的独特之处,黄庭坚的"胸中有道义,广之以圣贤之学,书乃可贵",这是时代的体认。元人郝经认为读书可以使自己"身不离于衽席之上,而游于六合之外,生乎千古之下,而游于千古之上"(《郝文忠公陵川文集》),也是掷地有声。文人画、文人书同时产生。文人画、文人书法,把我国的传统艺术提到比诗更高的层次,以表示人格精神的"言志"和"恰情悦性"为目的;以"以形写神"、"写性"、"写心"的"超以象外","似与不似之间"的"写意"风格为特点,以"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为创作意旨;以"气韵生动"为审美原则,从而使绘画、书法艺术进入一个新的天地。文人书法,即书中带有文从之气及文人之趣味,不在书中考察艺术上之工夫,必须于书外看出众多知识分子的感想,文人知识分子的气质也好,趣味也好,感情也好,皆可以用"意"和"情"两个字概括殆尽。特别是这些知识分子,不同于魏晋以来的门阀世族,大多来自中下层,熟悉民间疾苦,了解人民生活,其心意与群众相通,艺术作品有深厚的群众基础。在书法艺术上,"意"与"情"无限丰富,并得到了充分的展示。
文学艺术的时代色彩是相当浓烈的。楚辞之后就是汉赋,华艳丰神;汉赋之后是诗,沉雄壮美;诗之后又是词曲,词曲比诗更有利于表现细腻的情感与深邃的意境。秦汉艺术表现的是人对世界的铺陈和征服,魏晋艺术再现的是人的丰采和思辨,隋唐艺术呈现的是人的功业和雄强,宋元明艺术体现的则是人的意绪和情态,于是韵味、意境、情趣成了美学中心。隋唐书法根据自己的美学需要,选择的主要是真楷体,宋元明书法则选有最适合合表现意绪和情态的行草本。艺术家只要用有效的方式将自己的"意"与"情"释放出来,便能用艺术作品接通欣赏者,别人没有领悟的,被艺术家一点化,也就通过自己深潜心理的应合而获得领悟。这样,人与人就通过艺术的媒介,在"意"与"情"上聚合、融合、交汇,艺术产生了伟大的感染力。看来,宋元明书法家为何不沿用唐代的真楷书体,而用行草书体,决不是偶然的。当然,以"二王"为代表的晋代书法家也选用过行草体,当时他们要表现人的丰彩和思辨,又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董其昌深谙其故地评价"晋宋人书但以风流胜",不是没有道理的。行草书相对的不拘成法和连绵便捷的笔法,燥润多变的墨色能较其他书体更好地满足书家抒情的需要。书法创作的实践表明,情感活跃期,意境深邃时,书家的高级神经活动处于一种相对的兴奋状态。这种状态使书家的行为方式表现为高速度、大振幅、多变化。书家情感活动和行为方式上的这些特点表现,只有行草体较能胜任。行草书的独立发展,使书家在主要表现形式美德的同时,更多地注入感觉、知觉、思维、性格、气质、意志、理想、情感等精神内容,甚至出现了少数以表现情感为主的行草书作品。
帖学大盛,对尚意宣情之书风亦有直接影响。
宋代书法上的一件大事是刻帖,《淳化阁帖》问世。唐太宗崇王,广收"二王"墨迹藏于内府。宋太宗紧步唐太守后尘,公开宣称:"朕君临天下,亦有何事,于笔砚特中心好耳。"(《宋史》本纪)宋太宗认为,艺术是众人的,应该众人来欣赏,不能占有私有加以秘藏。淳化三年(992),他一方面将内府所藏历代墨迹集中到一起,另一方面派人到民间购募古帝王名臣手迹,然后将以上两种名迹命翰林侍书王著编次,标明法帖,摹勒于枣木板上,大臣进登二府(中书省、枢密院),则拓赐一本,用当时最好的澄心堂纸、李廷珪墨。此丛帖共十卷,其中"二王"书法居大半,第一卷为历代帝王法帖,第二至第四卷为历代名臣法帖,第五卷为诸家古法帖,第六至第八卷为王羲之书,第九至第十卷为王献之书。此丛帖为汇帖之祖(据传,南唐李煜令徐铉摹勒之《升元帖》为汇帖之祖,惜未见遗留,只能存疑)。此丛帖明显地崇"二王",卑唐楷,颜真卿书迹未有只字。可见宋代开始,就开始了排斥尚法的唐书,重新追溯晋代风韵,实际上这是尚意抒情书风迈出的第一步。有人说,宋人刻《阁帖》,是尚意的前奏。《阁帖》首创汇帖之习,帖学在宋元明代蔚成时风,重辑、翻摹者甚众,宋之时,出现了《大观帖》、《修内司帖》、《潭帖》、《绛帖》、《二王府帖》、《泉州帖》、《澧阳帖》、《鼎帖》、《戏鱼堂帖》、《绍兴兰帖》等数十种。明代刻帖更多,其著名者有《东书堂集古法帖》、《停云馆帖》、《玉兰堂帖》、《馀清斋帖》、《戏鸿堂法书》、《玉烟堂帖》、《快雪堂法书》等。宋元明清书法界,形成了专门的帖学派,与碑学派互竞互长。帖学崇尚"二王"书体书风,帖学临摹尺牍、信札书法,构成了书法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些寸纸片言只字中,我们看到的是书家随心所欲的挥洒和精致细腻的使转,情也了,意也好,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自由,来得真切,苏、黄、米、蔡是这样,赵氏、鲜于氏是这样,吴中"三才子"也是这样。帖学与尚意抒情书风,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推动我,我推动作。“
有人把尚意书法之"意",演释成四层涵义:哲理性、书卷气、"风格即人"、表现意趣。也有人将尚意书法之"意"化成两层意思,一、未形之相也,二、既形之心也。(明·项穆《书法雅言》云:"书之心,主张布算,想象化裁,意在笔端,未形之相也;书之相,旋折进退,咸仪神采,笔随意发,既形之心也。")宋元明书家,大多书卷气重,思想哲理性强,个性鲜明突出,因而表现出的"意"十分鲜明。书家在创作时,先在是胸中布算、想象、化裁,形成未形之相--"胸中之竹";即而用行草体创作出来,旋折进退,威仪神采,这就是"既形之心"--"纸上之竹",物变成意,意再变成形,不管四层也好,两层也好,书法创作经过了两次飞跃,表现出书家精神世界尤其是形式美意识,这是书法艺术的本质属性。书法艺术发展到宋元明时代,由法到意,大大跃让了一个新的台阶,"意乃法之所以受命也"(刘熙载语),意是超法而更加深潜的艺术本质。
宋元明时代,时间长,书法现象复杂,书家无法胜数,我们只能沿着尚意宣情这根主动脉,寻找闪亮的光斑。
在笔端,无不当人意。他主张"心既贮之,随意落笔,皆得自然。备其大雅","学书须得趣,他好俱忘,乃入妙",也是把"意"、"趣"放在中心的位置上。
南宋偏安江左,书法不及北宋,书论专著则似有盖过之势,如陈思的《书小史》和《书苑菁华》、姜夔的《续书谱》、宋高宗的《翰墨志》、朱长文的《续书断》和《墨池编》、岳珂的《宝真斋法书赞》等。高宗赵构精于书法,重视书论,他在《翰墨志》中说:"凡五十年间,非大利害相妨,未始一日舍笔墨,故晚年得趣,横斜平直,随意所适。""然喜效其(米芾 )法者,不过得外貌,高视阔步,气韵轩昂,殊不究其中本六朝妙处酝酿,风骨自在超逸也","甚哉,字法之微妙,功均造化,亦出窈冥,未易以点画工,便为至极",把书法的"随意"、"造化"、"窈冥"看成"至极",这是北宋书论的进一步发展。姜夔的《续书谱》是南宋书论的代表作,其所述"真书以平正为善,此世俗之论,唐人之失也","魏晋书法之高,良由各尽字之真态,不以私意参之耳",书家的"随意"、"意造",是继承传统和个人艺术特色之意,决不是个人的没有传统的浅薄私意;他认为,用笔"不俗多露锋芒,露则意不持重,不欲深藏圭角,藏则体不精神",从辩证角度来论述藏锋、露锋的得失;他说"折钗股欲其曲折圆而有力,屋漏痕欲其横直匀而藏锋,锥画沙欲基我超止之迹,壁坼者欲其无布置之巧。然皆不必若是。笔正则锋藏,笔偃则锋出,一起一倒,一晦一明,而神奇出焉"。用笔正偃也好,藏露也好,起倒也好,晦明也好,都要求有"神奇"的意态。他还指出:"临书易失古人位置,而多得古人笔意。摹书易得古人位置,而多失古人笔意。临书易进,摹书易忘,经意不经意也。夫临摹之急,毫发失真,则神情顿异,所贵详谨。"一位书家,如果经意临写范迹,就能获得古人笔意,创造出自己的笔意,真是言必称"意",论必言"意",姜夔也是"尚意"的鼓吹者。
元代享国不久,书法由赵孟頫主盟,书论也仅赵孟頫寥寥数家而为,如李溥光《雪庵永字八法》、陈绎曾《翰林要诀》、郑杓《衍极并注》、王恽《书画目录》、盛熙明《法书考》等。赵孟頫论书文字,较为分散,如《题东坡书〈醉翁亭记〉》所说"夫有志于书法者,心力已竭而不能进,见古名书则长一倍","学书在玩味古人结帖,悉如其用笔之意,乃为有益","右军人品甚高,故书入神品。奴隶小夫,乳臭之子。朝学执笔,暮已自腑中出,寻常所见,皆不能及之也。"强调学古人的笔意,强调作书者的人品,强调书为胸臆,皆为至理名言。郑杓《衍极并注·造书篇》云:"至哉,圣人之造书也。其得天地之用乎!盈虚消长之理,奇雄雅异之观,静而思之,谟然无睽,散而观之,万物纷错,书之义大矣。"这里把静思意想作为书法的要旨,仍是"尚意"理信纸的继续,郑杓是儒学教谕,在《衍极并注》中对唐宋书家,仅推张长史、颜鲁公、李少温、蔡君谟、黄山谷、程明道、朱晦庵、王子文王家,这是以儒家正统的观点取人,故失之偏颇,但在溯源古文、籀、篆、隶、八分,折衷钟王的主旨上,议论是中肯公允的,算得上是元代著名的书论。康里巙巙刻意翰墨,书论少见,唯冯武《书法正传》载其《临池九点法》颇为新鲜,生笔、生纸、生砚、生水、生墨、生手、生目、生神、生景,一切以新鲜感入书,自然"凝念不令躁烦",心动神会,意为笔先。赵孟頫在一首《论书》诗中说:"苍藤古木千年意,野草闲花几日春。"真正的古法古意书作,可像苍藤古木一样,千年不朽;而功力浅薄、争媚异巧的俗书,则像野花闲草一样,鲜艳一时,生命极短。
明代前中期书论,与元代一样不显,而且都不是出自名书法家之手,故无醒世之言。解缙的书论是《春雨杂述》,他说"一字之中,虽欲皆善,而必有一点画钩剔披拂主之,如美石之韫良玉,使人玩绎,不可名言。一篇之中,虽欲皆善,必有一二字登峰造极,如鱼鸟之有鳞风,以之为主,使人玩绎,不可名言。此钟王之法,所以为尽善尽美也。且其遗迹偶然之作,枯燥重温,浓淡相间,盖不经意肆笔为之,适符天朽,奇妙出焉,此不可以强为,亦不可以强学。"一字有一二笔为主,一篇有一二字为主,这是钟王尽善尽美的法则。唐人笔笔讲法,解缙则只讲主笔法。钟王的书法遗迹皆"不经意肆笔为之",恰好符合天然的工巧,奇妙的艺术效果就这样产生了,硬学硬为是不行的。这里的"不经意",实质上是"意之极",看来解缙也是"尚意"的。陶宗仪,无末明初人,务古学,无所不窥,尤刻志字学,工舅氏赵雍篆笔。因亲各关系,陶对赵孟頫书法极其推崇,在《南村辍耕录》中对赵氏书法佳妙之旨进行了生动的剖析,他说:"魏国赵文敏公孟頫,以书法称雄一世,画入神品。其书,人但知自魏晋中来,晚年则稍入李北海耳。尝见《千字文》一卷,以为唐人字,绝无一点一画是公法度。阅至后,方知为公书,当时学褚河南《孟法师碑》,故结字规模信息论发,今日视之,不知孰为胜也。田君良卿,于骆驼桥市买得此卷,持来求跋,为书其后。因思自五岁小学学书,不过如世人漫尔学之耳。不意时人持去,可以鬻钱,而吾良卿,又捐钱若干缗以购之,皆可笑也。元贞二年正月十八日,子昂题。'则知公之书所以妙者,无帖不习也……"赵孟頫书法之妙,在于"无帖不习",赵习帖是为了博采众长,然后出以己意,习帖是手段,出以己意才是目的,他的《千字文》一卷,看起来有唐人法度,是习褚遂良《孟法师碑》,结字规模八分的结果,但是他的《千字文》与《孟法师碑》不是简单的摹写、重复,所以"不知孰为胜也",陶宗仪读出了其中尚己意书风的奥妙。
宋元明书论,把意放在至关的位置上,推动了书法艺术的进一步繁荣发展。但是,尚意与尚法毕竟是一对矛盾,如何解决?宋元明书论家苦苦思索不得其解,越到后来越说不清楚。书法理论,书法实践都面临着一场大的变革。明代后期,书法艺术终于在十字路口来了一次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