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谈几何抽象在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缺失和深层原因
造成几何抽象的“结构性短缺”除了缺少逻辑这个“内在驱动力”,还因为有“人文关怀”与“后现代”这两大价值话语造成的障碍,前者是以中国传统为依托的道德话语价值,后者是以西方强势为支持的理论价值话语,二者都支持具像,排斥抽象,特别是几何抽象。[1] 然而这两种价值话语都是建立在对话语的误读与错用上面,因此,这一方面需要进行分析,找到误读与错用的原因,另一方面需要给予澄清和纠正。
一、 中世纪之后的西方科学唯物主义与“人文主义”
“人文关怀”是属于自明性价值话语,因此既无须任何论证与廓清,也不怕任何理解差异,便能产生诱导、裹胁、怂恿、捍卫、对抗、排斥、劝阻、喝退、制止等价值作用。这种无须论证的自明性,一方面来自中国传统道德倡导文人责任感(关心国家兴衰与民间疾苦等),另一方面来自人文主义这个西方概念在中国当代文化语境中的强势地位。80年代末王广义提出的“清理人文热情”也基本上是在这两个方面使用的“人文”这个概念,甚至有可能正是“清理人文热情”催生了“提倡人文关怀”的想法。其实,“人文”就是“文人”的颠倒,从而达到了“中体”与“西用”的“无缝衔接”,把humanism的科学唯物主义内核狡猾地偷换为中国道德唯心主义。
我曾经在课堂上提问:如果说人文主义是对人性的解放,它解放的人的灵魂还是肉体?所有被问到的学生都回答:灵魂。我又问学生:文艺复兴作品表现的是人的灵魂还是肉体?回答是相同的。于是开始给他们放幻灯片,放一张问一次,他们依然回答:灵魂。每次回答,我都要求:再好好看看,你看到的到底是肉体还是灵魂?在我不断的追问下,他们终于犹豫了,困惑了,表现出一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的神态。在一张接一张的裸体作品面前,一些学生困惑了:明明是“人文主义”怎么表现的都是“人肉”呀?类似的提问还有:1、按道理,裸体作品表现肉体的可能性大还是灵魂的可能性大?2、文艺复兴艺术家解剖人体,他们是为了了解人的灵魂,还是人的肉体?3、人体写生来自文艺复兴,你们在人体写生课上画模特,是画他们的灵魂,还是他们的肉体?最后,学生非常不情愿地承认了:肉体。其实,即便是所谓“人体美”,也是指肉体的美,只是我们平时说的时候把注意力放到了“美”上,因为中国“谈肉色变”、“少不看红楼”的唯心主义道德观使中国人,特别是年轻人,不能也不敢正视人的肉体。
同样的错误也出现在中文版的《哈姆莱特》中,被公认为最代表人文主义对人的肯定的一句“杰出的动物”(paragon of animals)被译成“万物的灵长”,完全无视文艺复兴人文主义和中世纪基督教的基本区别:前者赞美人的肉体,肯定人的欲望;后者赞美人的灵魂,蔑视肉体,否定人的欲望,认为肉体仅仅是灵魂的躯壳,人活着就是为了用肉体劳苦换得死后灵魂升天。“灵长”的译法显然强调的是灵魂而不是肉体,而animals强调的显然是肉体而不是灵魂。[2] 后来的达尔文的进化论、马克思的“劳动创造人”都是继承莎士比亚的“动物说”,抛弃了中世纪的“灵魂说”。当然,“万物的灵长”的译法很可能是照顾到文学修辞的需要,但中国动物分类学也把人所属的动物类别primate 套上“灵长”帽子,曰“灵长类”就无法用相同的原因来解释了。Primate与primary、premier、primitive是同族词,表示“原初”、“第一”、“首要”的意思,没有任何“灵魂”的含义。我没有研究过动物分类学,但相信西方动物分类学把人类称为动物中的“首类”,与莎士比亚的“杰出的动物” 说和达尔文的“高级动物” 说是一脉相承的,甚至应当直接来自达尔文的(动物)进化论,而没有莎士比亚的“杰出动物”说,达尔文未必能突发奇想去追究人和动物、动物和动物之间的进化关系。
人既然是动物,物欲就是正常的和正当的,莎士比亚的另一重要作品《威尼斯商人》,就是通过犹太富翁夏洛克让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割肉抵债来,同时强调人的肉体和物质财富重要性,并且把用世俗公信机构取代了宗教裁判所,体现威尼斯这座最早摆脱中世纪禁欲主义并建立了脱离教会统治的世俗政权的城市的超级物欲的同时,肯定了1、伐钱不伐肉和伐肉者伐钱的现代民法制度;2、肉体的无限价值和不可侵犯性;3、贪财的合理性与合法性。正因如此,故事情节才是: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借助辩护律师的高超的合法手段,获得了犹太富翁夏洛克全部财产,而被置于“不义”之地的反面角色却不是获得他人全部财产的威尼斯商人,而是宁可不要钱也要坚持中世纪酷刑的犹太富翁。可惜,由于几乎是天生的道德唯心主义,我们很容易把《威尼斯商人》中对犹太富翁夏洛克倾家荡产的法律制裁简化为“罪有应得”、“恶有恶报”的道德报复,从中获得我们已经成瘾的道德快感,莎士比亚这位文艺复兴和人文主义文学泰斗,也就在我们道德满足中变成了一个一般的道德家。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分析过为什么夏洛克要的是安东尼奥胸上的一块肉(但愿我没记错),而不是腿上或者其他地方的,或者是“断其一指”、“割其一耳”,但只要看一下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像就能发现胸上的肉对于男人体意味着什么,对于这座象征(男)人的力量+完美=伟大的人文主义代表作来说,割掉胸上的一块肉和腿上的一块或一个耳朵,哪个的视觉破坏力更为致命。反过来说,莎士比亚也告诉了我们《大卫》像最重要也是最能象征(男)人的力量+完美=伟大的部位在哪里,并用富翁夏洛克全部财产告诉我们《大卫》的一侧胸肌的价值。请问这是“人肉主义”还是“人文主义”?按照中国的文人标准,这座《大卫》像不过是个洋金刚力士,只能站立两厢当警卫,或者剥了皮的粗汉,连半个“文”字也谈不上,不是西方人文主义本身出了错,就是洋人没闹懂何谓“人文”。
如果安东尼奥胸上的一块肉与《大卫》的胸肌之间的互释关系是我人为建立的,或者仅仅是一种关系不大的偶然巧合,那么,《哈姆莱特》中那段对人的著名赞美[3]与《大卫》像之间的这种关系则是人文主义的必然,不论二者之间是否有证据确凿的影响关系,而且比较文学理论是承认这种parallelism(平行)比较的,据此,我完全可以说:欲知《大卫》像在赞美什么,请读《哈姆莱特》中那段赞美人的名言;欲知这段名言说的人长啥样儿,请看《大卫》像。
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的确是商人的天下,他们不但争财斗富,而且肉欲四射的,反映在威尼斯画派的作品上,便是肯定肉欲的女人体与象征财富的金画框的整合。在我看来,威尼斯画派的作品比佛罗伦萨画派的作品画得好,至少不比后者差,之所以屈居其后,一是因为女性不是“高贵的理性”、“伟大的能力”的典型代表,作为佛派代表人物之一的米开朗基罗不但长于强健的男人体,还把强健和伟大“灌注”到女人体上,当然使佛派更具有彼时的代表性。二是因为在西方男权社会,人是由man代表的,man可以泛指人,woman就不行,因此有human这个词,没有hu-woman这么个词。文艺复兴的人文主义歌颂的是人,因此表现男人的作品当然比表现女性的作品更有“人”性。在三杰中,拉斐尔排名最后,与他专画女性主题不无关系。中国山水画排名第一,仕女画排名最后,笔墨为上,色彩为下,也是男权的结果,与艺术水平没什么关系。三是因为佛罗伦萨画派的作品多为占据教堂的宗教题材,而威尼斯画派的作品多为占据世俗空间的神话题材,因此政治上代表性处于弱势,在宗教政治文化中属于“不登大雅”,对于文艺复兴的政治意义也相对偏低。薄加丘的《十日谈》也正是因为关系到教会而更具时代价值,只是不应当只看到该书亵渎教会的一面,更应看到肯定教士偷情行为的一面,这是人文主义者与封建道德家的重要不同。可以说,这三点都应了老栗那句名言:重要的不是艺术。
实际上,赞美肉体而不是灵魂,肯定人欲而不是禁锢人欲,是人文主义作品或文艺复兴代表作重要特征和标准,塞万提斯的《堂·吉哥德》之所以是文艺复兴代表作之一,是因为讽刺了中世纪骑士精神,包括为一个想象中的贵夫人而征战的精神恋爱。莎士比亚歌颂人的理性,是因为(科学)理性无法证明上帝、灵魂、精神的存在,相反到是能证明不存在。逻辑学中有一个典型的悖论命题:上帝能不能创造他举不起来的大石头,结论是他如果能创造出来,便肯定举不起来,于是上帝万能的论断不复成立。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上帝可以不是万能的,那又有谁不能成为上帝呢?但上帝只能有一个,由谁来当呢?又有谁不能当呢?这样一直问下去,结论就只能是制度化民主。
用科学理性证明灵魂和精神是否存在更容易,解剖开人体看一下就知道了,结果还真没发现,以后的人也没发现过。后来的理性主义思想家笛卡尔把理性证明推到极致:把无庸质疑的事实——自己的存在作为怀疑对象,然后用理性证明它是否存在,结果,他用他怀疑证明他在思维,他不存在便不可能思维的逻辑,推理得出了“我思顾我在”的结论。达·芬奇的“镜子说”让镜子自己去排除在物质上不存在的东西,方法很简单,镜子里照不到的,就是不存在的,上帝、灵魂都没有物质的实在性,也就都会被镜子排除掉。这就是唯物主义反映论的原型!他认为艺术家的任务就是自己的作品当作一面镜子,来表现看得到的物质世界,但要用理性进行优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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