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艺术圈有两个“老岳”，一个是做陶艺的岳志强，另一个是画油画的岳敏君。他俩是师兄弟，先后毕业于河北师范大学美术系油画专业。岳志强比岳敏君高一届，声称两人同时出现的时候，“老岳”的称号专属于他。
最初认识老岳的时候，没有从他的外表找到艺术家的半点儿符号，比如长发，比如络腮胡子和不合适宜的服饰。他说刚上大学的时候也学着别人的样儿长发披肩，结果被老师一句“你留那么长的头发干嘛”给问傻了。
老岳是个外貌不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第一次见到岳志强是在两年前，当时他的工作室在北京大山子附近的一家国企出租的厂房里。他说是他第一个在那里安营扎寨的，后来许多搞前卫艺术的人也跟过去，在那些发挥余热的高大厂房和仓库里劳作。国企大门的看门人养的一条大狼狗很凶，所以那天我回家后对它低吼的样子印象更深。当然，印象深刻的还有那些大大小小、外表各异的苹果。
老岳做了七年的苹果。朋友们时常开玩笑地逗他：“你的苹果多少钱一斤？”老岳已经在圈中有不小的名气，所以苹果自然是不便宜的。他去年刚刚购置了宝马车和新宅，把当初并不怎么支持他学艺术的父母接到了京城。他时常略带炫耀地谈起这些，那样子看上去和一个靠种苹果走上致富道路的幸福的农民还真有几分相似。
老岳说话俏皮，不爱和人形而上地探讨艺术。追问他放弃油画专业改做陶艺的原因时，他往往很实在地跟你说，做陶艺特别好玩儿，挣钱容易。实际上，并不是每个做陶艺的人都能买得起宝马车。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曾经风靡一时的陶艺热过去以后，能靠陶艺养活自己的人也屈指可数，更多的是一拥而上，而后一哄而散的投机者。老岳承认，陶艺和油画相比，表现力度略逊一畴，但是陶艺的优雅和随意正是他所追求的一种状态。这可能就是陶艺与温和而又拒绝束缚的老岳相契合的一点吧。老岳说：“选择艺术就是选择了一种生活方式。”
老岳靠陶艺已经步入中产阶级的行列，很多大买家出高价买苹果是送礼用的。但他并不满足于此，还琢磨着将来在京城建一个大艺术中心，容纳多个艺术家在里面工作，还有画廊、咖啡厅等多项设施。“要能成为北京的一个景点就好了。”他幻想着有个出手阔绰的大投资方掏钱兴建，但是当朋友问到：“你能确定它能挣钱吗？投资者是要考虑回报的。”他没话说了。看来只能自力更生了。
老岳最近发愁的事是工作室不得不频繁地搬迁。原来的地方被房地产商看上了，刚刚搬到一个新的地方，东西还没各就各位，又有拆迁的消息传来。老岳原本很自豪自己有一个电窑炉，他说：“有自己的窑才算是真正的陶艺家。”但现在，自己的工作室无法烧窑，干脆转战到全国各地的陶瓷生产地，比如磁州、佛山、龙泉，一方面利用各地不同的泥料，吸取各地的艺术元素，另一方面也乐得云游四方的逍遥。老岳更觉得自己是个现代游侠了。
我只是一个带有思想的过客
寻找新的语言
华声视点：你最早涉及陶艺的情况是怎么样的？
岳志强：1985年，陶艺开始在中国艺术圈变得时髦，我们班去邯郸磁州窑做民间实习考察。中国艺术界对陶艺的认识直接来源于毕加索，与中国陶瓷传统没有关系。当时很多美术院校的老师都到陶瓷厂去做陶艺。
华声视点：你的意思是说当时中国传统陶瓷与现代陶艺是割裂的？
岳志强：对。当时的大环境是西方思想浪潮袭来。我们做的东西和中国的工艺、传统没有关系，几乎是乱做，只要有形的东西，我们就在上面画、刻，没有器皿的约束，也没有种类的约束。只要自己想到的，就争取在工人的协助下做成。当时现代陶艺也就是二、三十年的历史，是从毕加索开始的。
华声视点：当时你们对材料有了解和研究吗？
岳志强：通通不懂。材料不是第一位的。心里有了一个想法，就和工人谈可行不可行，如果他说可行就来把它做出来。我做第一批东西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办展览，也没有想卖钱，只希望能找到一种新的表达途径，新的语言，把内心的东西抒发出来。
第一个苹果裂了
华声视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苹果的？
岳志强：1996年。以前，我各种器型都做，后来逐渐放弃一些不喜欢的，只做自己喜欢的。我认为苹果能代表自己。
华声视点：你还记得做第一个苹果时的情形吗？
岳志强：那是1996年的春天，我在北京东郊定福庄的工作室和磁州窑两地来回跑。做了一批苹果，感觉在一个苹果上完成不了全部的想法，觉得潜力很大。从浅层次讲，是在工艺、釉色、材料、颜色方面的；往深了想，忽然发现我是中外唯一一个做苹果的。我的第一个苹果裂了，那种残缺却使我产生出一种幸福感，当时为了弥补裂缝，做了很多虫子，再烧又裂了，这种对美丽东西的反复的摧残会让你产生不甘心，产生新的激动，新的联想。陶瓷最大的魅力就在于它的不可预知性，尽管我尽量把结果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这批苹果就在反反复复中，不停地产生问题，解决问题，让我觉得在较劲，最后产生新的冲动，再接着做一批。
华声视点：那天你的灵感来自什么？
岳志强：来自磁州窑一个年轻、风流的美术女工，她是帮我做陶的工人。这个女工在当地很有名，她很漂亮、性感，那种美丽和风骚十分具有当地特色，是和当地的风土密切相关的。当时我在昏暗的窑洞里创作，她在旁边干活，我朦朦胧胧地觉得她对我形成了一种侵扰，但又不是直接的。
华声视点：你肯定是喜欢上她了。
岳志强：不是。我知道她很多的爱情故事，或者说流氓故事，她在我的眼里是个“美丽的女流氓”，当然这不是贬义词，是青春光芒四射的感觉。我一直和她保持很远的距离，甚至话都很少。我一直在猜想她和我的作品的关系，最后发现当时的感觉不自觉地进入到我对苹果的创作中去了。这也是陶艺与油画非常大的不同，陶艺的随意性很强，一批陶艺作品里既可以有今天的感受，也可以包括明天的感受，油画不可能这么变动，一张画可能画三个月、三年，定下来的东西就不能改变。而在做陶艺的时候，我就在想，她的美丽和当时的闭塞的环境的一种反差。
华声视点：第一批苹果都是什么样的？
岳志强：水、土都取之于磁州窑，苹果的外部装饰我都是请当地的工人参与的。我在北京做好规划、主题，把模具带到磁州窑去。后期请当地的女工参与苹果外表的雕花。那种黑白效果的刻花图案是典型的磁州窑图案，是最具代表性的中国中原文化的象征。在世界上很多与东方有关的博物馆里，往往在最显眼的位置摆放着磁州窑的作品，它的视觉效果非常东亚化。它在日、韩也很受推崇。而其黑白颜色对比本身又很具现代气息。
华声视点：你为什么选择这种看上去很繁复的花叶的造型？
岳志强：我首先想到的是一种纠缠，理性的怒放，其中又夹杂一种约束。我很喜欢这种矛盾的感觉。
华声视点：这种典型图案是不是和当地的人文、风土有关联？
岳志强：无论社会如何动荡，磁州窑都是轻工业基地，生产日用消费品，既不会荒废也不会暴富，所以当地人的心态和城市、农村都不同，当地独有的一种性文化，是传统基础上的闭塞中的开放。每个女工都是有故事的女人。
华声视点：你每次做陶艺都换一个女工？
岳志强：对。我找的女工既有年轻、漂亮的，也有年老、相貌平常的。请四十多岁的女工做，我考虑的是，她从十几岁就开始在窑洞里做陶瓷，一天一天，几十年过去了，直做到眼花，青春消逝，是稳定还是悲哀，说不清楚。在我内心，产生作品一刹那，我在通过作品和她发生一种关系。她参与我的作品，这是她青春的总结，苹果里面也包含了对她的同情和敬意。
华声视点：就是说，因为每个女工的经历不同，你的作品里面就分别带有她们的印记。
岳志强：对。每一批苹果最初的规划是理性的，但是随着不同的女工的参与，苹果就产生不同的变化。经常是我听说某个女工的故事，就找到她，跟她谈制作的要求，然后她开始做，我在一旁观察她。窑洞都是明代的窑洞，有一束光线从窑顶射下来，洞里弥漫着湿润的空气，非常安静，有隔世的感觉。一出去，空气、服装、建筑都变了，就换了一个天地。
有思想的过客
华声视点：你的苹果作品看来容易被人们接受。
岳志强：苹果会使人联想到美好的、酸的、甜的东西，不会产生反感。苹果又象征着平安，如果送礼又比较吉利，容易被能出高价的人接受。不过这些都是误打误撞的，不是我创作的初衷。
华声视点：在西方苹果有性的含义，这是初衷吧？
岳志强：更多的寓意是性。在重复性感，重复美丽的过程中，因为要经过不可预料的生产工艺程序，非人为的失败会使人产生一种刺激感。美丽不是永恒的，从美到不美，再重新美丽，从一种美丽到另一种美丽。人们总是喜欢有缺陷的东西，这与人的破坏欲有关，而有瑕疵的东西在艺术商业里价位也是最高的。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能在艺术史上产生革命性的影响。把东西送进窑炉的时候，心里是惴惴不安的，就像把老婆送进产房，不知生出来的是男是女，是活是死。当你打开窑门的时候，一窑的东西扑面而来，看到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有幸运，也有恶心的，作为一个艺术家就马上变得主动起来。这件能卖高价，改善自己的生活；那件烧得出乎意料，又产生新的想法，下一次再多做一些；有的失败了，提醒自己下次注意些事情。
华声视点：在做陶艺的圈子里，像你一样画油画出身的人多吗？
岳志强：只有我是学油画的。做陶艺的人大部分是学陶瓷美术的，也有做紫砂出身的。做陶艺不是匠人干的活，也不是靠力气的，是必须有思想的。
华声视点：你的陶艺作品量很大，现代陶艺家和传统陶瓷商人的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岳志强：在过去，一个做陶瓷的商人会把所有的宝押在一批窑上，烧成了就发大财，烧砸了就倾家荡产。而对现代陶艺家来说，所有的工业基础是别人提供的，技术是别人提供的，长期连续工作的工人是现成的，我只是一个带有思想的过客。最后，吃饱喝足了，拿着钱到大城市蒙钱蒙事。曾有位老先生打电话问我，你如何为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服务啊。我说，大爷，我们是专蒙那些有钱人的。
华声视点：你在商业上看来是成功的，陶艺总的商业效果如何？
岳志强：1996、1997年的时候，我做了个商业实验，当时北京17个地方摆放着我的作品，有画廊也有商场、音乐厅、饭店。结果并不好。某陶艺家做的泥条盘柱的罐子卖了六万，过几天同样的一个却以一百元卖出去了，原因就是没有根据地。现代陶艺因为历史短，缺少固定的收藏人群，价格比不上绘画和雕塑。最好的方式是在工作室里等着，让人们来找我，这样才能得到理想中的尊严和价位。艺术不能哄着别人来买。
华声视点：现代陶艺有哪些大致的流派？
岳志强：有玩技术的，也有玩材料的。
华声视点：你算是玩什么的？
岳志强：我是玩文化的。现在中国陶艺圈模仿问题很严重，好多作品都能在国外的画册上找到出处，这是很危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