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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一对情投意合的忘年交,他们在舞台美术设计方面曾互为师徒,直到他们一起“不务正业”地搞副业,居然搞也了规模不算小的名堂,并一起摆摊办展览,来一个师生副业示众----漫画家廖冰兄、油画家陈舫枝彩墨画展。 陈舫枝生于人杰地灵的广东中山小榄镇。14岁那年,有一天,这个从来不读书看报的乡下仔溜达到一报纸栏前,突然心血来潮地看了几眼。这不经意地一瞥,成了他一生的转折点,他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了。 在这张报纸上,陈舫枝看到了广东省粤剧院招收舞台美术设计学员的广告,自幼爱好涂涂画画的他立心一试。舫枝果然如愿以偿,考入了广东省粤剧院舞台美术设计班,而且是年纪最小的一个。那是1960年,这个乡下仔想不到在这里还会遇到一个政治漫画家,这个漫画家居然还成了他的老师,准确地说,是成了他的导师。 政治漫画家廖冰兄,在抗日反蒋的烽火中,以画笔作刀枪冲锋陷阵。却在没有硝烟的年代,在政治不容漫画针砭时弊的季候,虔诚听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号召,漫画照画不误,撞了板,闯了祸。经过三年劳动改造,他调入了广东省木偶剧团,加入了舞台美术设计的行列,与乡下仔陈舫枝成了同行。 广东省木偶剧团与广东省粤剧院的舞台美术工厂都在广州西关,又是同行,又是比邻,两家互相交流,相互支援。廖冰兄经常出现在省粤剧院的舞台工厂,向那里经验丰富的舞美大师求教。冰兄耳聋,却总以为人家也听不到他说话,所以说话特别大声,舫枝第一次见到冰兄,就问洪三和(舞美设计大师):“那个聋鬼大声公是何人?”洪三和告诉他,此人就是廖冰兄。这个毛小子陈舫枝虽见识不多,可廖冰兄的名字如雷贯耳,他不禁一愣。没想到他那话却被廖冰兄听见了,大声问:“刚才谁叫我大声公?”舫枝吓得不知所措,心想闯祸了,可又不能不承认 ,只好小声回答:“系我。”没想到,冰兄高兴地拍拍陈舫枝的肩膀:“最坦白就系你了,好!”此后,舫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当面就恭恭敬敬、诚心诚意地称冰兄为“老师”,可背后还是叫他做“大声公”。舫枝喜欢这“大声公”没有架子,可以无拘无束一起认真工作,又可以一起嬉戏打闹。那段时间,冰兄还教舫枝画舞台布景的幻灯片。 可惜好景不长,“文革”风暴一来,冰兄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美蒋文化特务”,成了埕中囚,画笔不可以拿了。直至1972年,林彪事件后,冰兄才得以重返木偶剧团搞舞台设计。这时的舞台布景幻灯片已升级换代,不同于他先前画过的那一种,多年没有接触过幻灯片的冰兄一下子很不适应。后生仔陈舫枝这回成了冰兄的师傅,冰兄很快又上手了。他们久别重逢,更加亲密无间。 政治的狂飚吹倒过廖冰兄,幸好还没有影响舫枝在艺术上的追求,无论政治风向怎样变,生活怎样艰苦他都没有放下画笔,终于1979年举办了《陈舫枝风景画展》。这个在广州文化公园举办的展览给“大革文化命”后荒芜的画坛吹来一阵春风,赢得了一片掌声,获得众多画坛前辈的赞誉。廖冰兄此时刚恢复广东省美术家协会副主席的领导职务,陈舫枝以他的人生第一次个展来迎接老师在美术界的复出。舫枝得意地领着冰兄老师参观自己的画展,他感受到老师对他的成绩汇展流露出的喜悦,而他最想听到的是冰兄老师的肯定。 数天之后,舫枝终于等到文化公园画廊“老板”黎耀西通知他:廖老师叫你周末晚到他家,他有话跟你说。舫枝好兴奋,满怀喜悦地来到老师家等着听表扬,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盆冷水。冰兄不讲则已,一讲足足四个小时,句句语重心长。“您的画展,我总共看了三次,也问过好多画家同行,都一致说好。我却一直在琢磨,认为你的画不应只画成这样。这样画下去,画得再好,你也不过是架照相机。有什么出息?”老师越讲越激动,爱之越深,责之越切,他责问舫枝:风景画只有风景,没有了自己,没有自己的风格,不成为艺术。冰兄旁征博引,讲古今中外画派、流派,讲文学,讲诗词,讲戏剧……艺术是什么?艺术是感情所铸造,画家要把思想、感情融进去,而不是把景物照搬进画里……师母听着听着也不忍心舫枝“挨骂”,不断地劝冰兄收声。冰兄看看钟,11点多了,最后说了一句,也是最让舫枝震动的一句:“你回去好好想一想,拿不出新的东西来,就不要来见我!”舫枝走后,老师才对师母说:“舫枝这个人怕赞不怕骂,不骂他不醒。” 舫枝坐在回家的夜班车上,心里很不服气,明明那么多的赞誉,怎么到了老师那里不仅一句好话也没有,还批评我?!可是他很快平静下来,重温老师的每字每句,慢慢地好象有了一点领悟…… “拿不出新的东西来,就不要来见我!”这句话,时时在舫枝脑际回荡,他开始不懈地摸索。天地有灵,舫枝有灵,是的,天人合一才是艺术至高的境界。他热爱生活,热爱乡土,他逐渐找到把自己的激情融入风景画里的表现手法。 大半年转眼过去了,舫枝果然带着一批新作,怀着自信,重登冰兄老师的家门。此舫枝已经不是彼舫枝,冰兄看到的是面目一新,风格独树一帜的风景画,那是一种超越,是一种突破,是一种追求,他看到了真正属于陈舫枝的品牌!冰兄不是油画家,不会教他油画的技法,冰兄不谙这战术,而是在战略上改变了陈舫枝。正如舫枝1987年携老师到新加坡开《陈舫枝画展》时答记者提问:“在油画技法上,对我有过影响的老师,我仍打从心里尊敬;而廖老师给予我的是比技法更为重要的人格、思想、修养等的影响,对我的艺术成就起着无可估量的作用。” 1984年,舫枝38岁,正是收获的季节,他拿出了大气磅礴的交响诗般的作品《丰碑交响曲虎门》,并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冰兄别提有多高兴。他特书一幅郑板桥诗赠之:隔靴搔痒赞何益,入木三分骂亦精。是的,舫枝何曾忘记那一年冬夜,老师对自己用心良苦的批评,在一片赞誉声中,浇他一盆冷水,才成就了今天的陈舫枝,直至今天他还常说:我是被廖老师骂出来的。 80年代末90年代初,冰兄有一段时间很苦闷,政治漫画的功能是议政,而中国出现最大的政局却不能议,他宣布过要封笔了,可那与生俱来的创造力何以发挥?而忘年交陈舫枝探索与新作不辍,刺激着冰兄跃跃欲试。舫枝最了解老师的心思,那时候冰兄开始从省美协的领导岗位退了下来,舫枝返家乡写生,就拉着老师一起去。舫枝眷恋故乡的沃土,那儿有他童年到处嬉戏的河涌、小桥、农艇、瓜棚、鱼塘、芭蕉、小鸭……家乡的一草一林,每一角都是他梦中的图画,是他创作的源泉,他要让老师分享回家乡写生的乐趣。 他们拎着画夹或速写本一起穿越乡间的小道,划过家乡的荷塘,有说有笑,前后左右顾盼,捕捉着每一处景色,发现好景,就各自“霸位”来一幅速写,每次写生都满载而归。 归来就各自琢磨写生稿,一个老漫画家,一个步入中年的油画家一起搞起副业,摆开笔墨进入创作。冰兄打稿、上墨、勾线、着色,有时也会犹豫不决,不知如何入手,打个电话叫舫枝来切磋切磋,舫枝更是乐得乘兴卷起几张新作一摇一摆得意地拿来给老师观摩。 最好玩的是,冰兄面对自己一张已经勾线,以为画坏了的画稿,一拿一揸,准备“毁尸灭迹”,却经常被舫枝手急眼快一把抢回。舫枝带回家摊开,慢慢点染着色,来一翻加工。过两天,不无得意地又带回给老师看:“怎么样,还可以吧?”咦,的确系好画!两人马上嘻嘻哈哈地各自签名盖章,成了一幅合作画。这样的合作,还不只一幅。 舫枝画了十多年油画。舫枝的油画,不同于通常的西洋画,他常用线条,甚至强化画中的线条,构成一种形式美,大概可以叫做中国特色的西洋画。而舫枝画起水墨画来,又有光有影有明有暗有透视。你看那珠江三角洲的美景----晨曦、薄雾扑朔迷离;夕阳、晚霞光彩炫目;小河、鱼塘水波鳞鳞;小桥、农艇相映成趣;芭蕉、桑枝绿影斑驳;瓜棚、树影相互映衬;小鸭、荷莲嬉戏追逐……真少见中国画可以画出光影明暗,是否也可以叫做西洋特色的中国画?! 而冰兄的重彩风景画,与很多山水画大师很高很深很远的山水画正相反,冰兄的画是“俗为表,雅为魂”,与人贴得很近很近,并显然画出他的性格---天真、热烈。 冰兄与舫枝的风景画摆在一起,各有千秋,但都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很有人情味。 冰兄曾说,想与舫枝合作一张大画。舫枝把老师此话一直放在心上,他留着一幅8米长2.5米宽的大画布,舍不得裁开来用,他总想等机会,像当年画舞台布景一样,与老师合作这幅画……可惜的是,冰兄85岁那年,大病一场,很难恢复元气了。而直至现在,冰兄仍每天读报,他关注着社会上很多事,关心着很多人。他说,读报就象毒瘾,戒不了……他一刻也不能脱离社会。上世纪40年代与冰兄共同生活过,与冰兄有着一段渊源的画家黄永玉说过:冰兄不只是位漫画家,而且还应该是一位大画家,比如画壁画之类;他惊叹冰兄那充满磅礴、浪漫情感的想像力,他感叹、他可惜冰兄没有发掘自己。 假如,廖冰兄可以专心致志搞艺术,在精力仍旺盛的时候,他早就与舫枝完成那幅大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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