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这篇文章的标题是对加拿大传播学大师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1911—1980)的书名《机器新娘——工业人的民俗》〔1〕的戏仿,用意在于点明:当今艺术运动和生活时尚之中的裸体泛滥现象并非完全是一种物质主义和享乐主义普遍流行的征象,而是一种新的精神现象,其中还包含着某种宗教意味。麦克卢汉的“机器新娘”赤裸的肉体有道说不尽的神秘,当今世界的“拟像情人”也有抗拒不了的诱惑。
“拟像”的巨大诱惑力来自于性。 “性是符号的实体,符号是无肉的性”,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的话说得精彩而且费解,意在表明“性”和“血肉”构成了生命的“自在之物”,而脱离了血肉之躯的“符号”,空灵而且飘渺,尽是“人为之物”。〔2〕挣脱符号而回归于血肉的躯体,就是我们十分熟悉但是一直感到万分陌生和恐惧的“裸体”。众所周知,肉体曾经被视为灵魂的墓地,成为思想力求压抑、艺术被迫回避的危险对象。即使在16世纪以降的现代世俗社会之中,历史已经完成了从神学中心向人学中心、技术中心、商品拜物教中心的转换,但人的存在的物质基础——肉体——却一如既往地处在被压抑的地位。从理性到道德、从思维到书写、从审美体验到艺术建构,“符号”掩埋了“实体”,“血肉”通过精神的炼狱而被净化为一片“空灵”。肉体,这一尊“形而上学的蹉跎之神”,被监禁在现代性的“铁笼”里面,守望着空虚漫长的岁月。
但是,有一脉力求解放肉体和恢复肉体以尊严的思想暗流开始于文艺复兴时代,而默默行进在西方历史之中。这脉暗流终于在19世纪涌动成生命哲学、非理性主义、狄奥尼索斯救世主义的洪流。在当今世界传播文化和消费意识形态交织的语境之中,这道肉体洪流演变成一道“肉体转向”的文化风景。所谓“肉体转向”,是指生命向肉体回归,或者思想从精神转向肉体,从对肉体的沉思转向肉体本身的实践。从这一“肉体转向”之中生成的艺术与生活的“泛裸体现象”,就不单纯是一种传染病般流行的时尚,而是一场从超验转向内在、从符号转向实体的革命运动的延续、扩张以及深化。这里,我们特别感兴趣的是“肉体转向”与传播文化的关联。
肉体与传播文化何干?“后现代”就是“传播的狂喜”(ecstasy of communication)的时代,西方学者提出的这个命题虽然有几分偏激,但毕竟抓住了后现代的某些特征:迁流不定、转换不已、杂语喧嚣、价值迷乱等等。按照这样的观点,“后现代主义”不是一种理性的文化类型,而是一种启示的文化类型,一种由信息、电脑、大众媒介、大众传播来启示的历史时期。传播文化是技术科学主导的文化:电脑无所不在的控制,人造肢体嫁接,人造心脏的入侵,美容外科手术,遗传基因的改变,免疫系统的人控化……如此等等,人性被全面改造,自我的本性随时都可能被修改。因而,这是一个普遍入侵的文化,相异者(alterity)通过传播技术闯入“自我”空间。〔3〕在隐喻意义上,相异者的闯入,就是传播文化的一个色情迷离的意象,传播的狂喜就像是性事的高潮。传播是由技术科学主导的,传播文化因此是一种冷文化;但传播能导致狂喜,传播文化又是一种热文化。与传播文化紧密关联,后现代的艺术与生活中的“肉体”往往表现出两重面目:苍白冷酷而又激情荡漾。“肉体”在传播之中,既不是真实,也不是符号,而是“拟像”,与真实相隔两个层次,因此它不复具有真实肉体的那种直接的生命气息。艺术和生活之中的“泛裸体现象”,不妨被看作是“拟像”的过度爆炸。“拟像情人”风骚十足,将人的无意识欲望诱惑出来,让人在追逐狂喜的陶醉中被卷到欲望之海的深渊。约翰·多克(John Docker)引用“吸血鬼”形象夸张地呈现“拟像”之中肉体的诱惑力量和毁灭力量。一个青年人渴望一个漂亮的姑娘吻他,但这漂亮的梦中情人是个吸血鬼,她眼睛里放射出冷漠苍白的光,但她贪婪的姿态又激发了青年人荡漾的情欲。〔4〕这“吸血鬼”就是传播文化之中的“拟像情人”,她支配了生命与思想,像吟唱美妙歌声的海上女妖,专门将意志不坚定的水手诱惑到深海的湍流之中,让他死于非命。生活在传播文化之中的人,在技术科学设置的语境之中,看不到真实,也看不到符号,而只能在“拟像”的包围之中,听任“拟像”展示巨大的诱惑力。
“拟像”是一道由“肉体”建构起来的超真实观相(hyper-realistic spectacle),它本身不真实,但诱惑人们追寻真实。“拟像”又是一系列由“符号”编织而成的超文本景观(hyper-textual landscape),它本身并非符号,但激发符号冒险的热情。巴尔扎克《萨拉辛》讲述的虽然是贵族文化之中发生的故事,但隐含着传播文化之中人类的命运。破落贵族后裔、青年雕塑艺术家萨拉辛流落到意大利,疯狂地迷恋上女高音歌手赞比内拉。后者美妙的歌声如泉水一般浸润了前者的心灵,诱惑他将整个灵魂化为耳朵去领纳歌声之中迷人的性感。但是,意大利女高音歌手本是男人身,通过被阉割而人为地化身为风骚动人的女性形象。这尤物以及“她”美妙的歌喉,堪称“拟像”的杰作。从“她”被阉的肉体散播而出、弥漫开来的情欲,狂乱而且汹涌,将青年雕塑家卷进了肉欲之海,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的深渊。但是,罗兰·巴特从这个故事之中读出了一种神学的意味:“赞比内拉的身体,作为杰作,其中所指物(r巉巖ent)与指物关系(R巉巖ence)在神学上相重合。”〔5〕萨拉辛深情爱恋的对象不是真实,而是“拟像”,其“所指之物”应该是女人的肉体。他在赞比内拉的诱惑下追求的不是符号,而是符号所暗示的狂喜,其“指物关系”应该是虚无以及对虚无的追求。同样,在一个追星成族的传播文化中,明星的血肉躯体也是超越了真实和符号的“拟像”,人们会在漂亮的面孔和靓丽的倩影的诱惑下迷失,从对肉体的恐惧和敬畏之中解放出来,对肉体所代表的真实快乐顶礼膜拜。大众的情人,不是真正情人,也不是梦中情人,而是“拟像情人”。传播文化之中的“拟像情人”,是后现代的弥赛亚,对应于传统宗教中的拯救者。但新宗教属于新人类,这一宗教之中的“弥赛亚”不是在苦修时刻降临于荒野世界,而是在消费快感里降临于富贵之乡。这就有待说明,当今生活和艺术之中的“泛裸体现象”为何又与消费意识形态相牵连?
所谓“消费意识形态”,是指消费取代了生产而成为一种占主导地位的社会意识形式。在这种意识形式之中,欲望压倒了克制,占有替代了奉献,快乐原则优先于现实原则,色情享受战胜了禁欲主义,肉体展示摧毁了规训命令,最后是生命权力击败了牧师权力。所以,有人不无理由地论说,后现代世界上色情迷荡,还带着几分猥亵。流蜜流油的“应许之地”,就在举步可达的地方,而不必经过漫长的劳作与苦熬。广告上的美女风情万种,形单影孑,因爱情的死亡而冷漠无比,但因肉体的魅力而挑起激情无限。无畏的肉体渴望无畏的眼神,致命的诱惑呼唤致命的暴力,在消费的狂喜之中进入了宗教体验之中才有的那种万法皆空,自与天地精神独往来的神秘境界。追寻这么一种体验,就是传播文化中人的宗教渴望。
肉体,经过了现代媒介文化的包装,浸润着消费意识形态,已经成就了“没有宗教的宗教”,“没有教义的偶像”。而麦克卢汉论述“机器新娘”的神秘性的言辞可以原封不动地用来描述“拟像情人”:“一种形而上的饥渴,从性的角度去体验一切东西,去挖掘出神秘的核心内幕,以求一种超级的战栗”。〔6〕
而另一个加拿大传播学家彼得斯也对肉体寄托了相当崇高的希望,他认为在西方传播观念的历史中,“交流”在19世纪中期已经成为一个难题,而普遍地困扰着人类。在日益深重的文化危机中,一种自我封闭、孤独幽闭的精神观念渐渐通过哲学唯心主义和文学浪漫主义而散播开来,一直延伸到存在主义的痛苦焦虑的精神状态和末日将至的世界感受之中。显然,存在主义的那种过分的悲情和苦感,是反交流的。显然,要摆脱这种苦恼的存在状况,就是要进入普遍交流的空间,像触摸神圣一样地触摸他人。理想的交流并不是跨越身体的媒介去触摸他人的灵魂,而是跨越灵魂的媒介去触摸他人的身体。〔7〕在“交流的无奈”之中,既然“心连心”是一种唯心主义的过度伤感和浪漫主义的奢望,那么,“手牵手”也堪称一个乌托邦,一个以神性为至善的“共在”境界。
而这种神性,是在消费肉体及其“拟像”的过程之中建立起来的。此乃当今生活和艺术之中“泛裸体现象”的形而上意味,从内在走向超越的意味。
注释:
〔1〕麦克卢汉著、何道宽译《机器新娘:工业人的民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
〔2〕鲍德里亚著、车槿山译《象征交换与死亡》,译林出版社2006年版,第147页。
〔3〕Bruce Sterling(ed.),Mirrorshades:The Cyberpunk Anthology,Paladin:London,1988,p.XI。
〔4〕约翰·多克著、吴松江等译《后现代主义与大众文化:文化史》,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43页。
〔5〕罗兰·巴特著、屠友祥译《S/Z》,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09页。
〔6〕同〔1〕,第194—195页。
〔7〕[美]彼得斯著、何道宽译《交流的无奈:传播思想史》,华夏出版社2003年版,第205页。
(装载自《美术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