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凝视每一块大理石，
透彻地看到它们内部隐藏着的形体；
只有具备一双受心灵驱使的手，
才能把这潜在的形象解放出来。

 ———米开朗琪罗

　　2006年6月，在山东省（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会会场入口处，有一件雕塑作品深受专家和普通老百姓的关注和赞许，这件雕塑作品就是孔子标准像的初稿。孔子标准像在尊重历史依据，尊重对孔子约定俗成的认识的基础上，突出体现了孔子作为古代伟大思想家、教育家的风范与气质，展现了孔子胸怀博大、智慧儒雅、和蔼可亲的一代儒圣形象。雕塑的主创作者就是山东工艺美术学院胡希佳教授。这件孔子像是由中国孔子基金会和山东省文化博览会组委会在博览会期间向海内外正式推出的孔子标准像雕塑初稿。为了解决长期以来孔子形象不统一的问题，树立世界范围内公认的标准性孔子形象，弘扬传播孔子文化，孔子标准像的创作通过广泛征集和社会参与的方式最后落在了胡希佳的肩上。人们怀着敬仰的心情，有人以为孔子作为“圣人”异人有异相。然而，在胡希佳的眼里，孔子虽然具备伟大思想家、教育家的风范与气质，但形象还是一个布衣平民。2006年9月，在孔子诞辰2557年孔子标准像新闻发布会上，与初稿相比，孔子像定稿又在精神和气质上有所突破，着重体现了孔子“仁”和“礼”的思想内涵，表现了他的博大和儒雅；形象也更加慈祥，特别是眼神的表现更加温和，同时照顾到目光与在各个角度观众的交流，使这位圣人给人以可亲可敬的感觉；定稿的孔子像形象更加丰富和饱满，更强调了“国”字脸、宽鼻、阔嘴、浓眉、长髯的特征，力求把一个仁爱宽厚、正气浩然、朴实庄重、令人景仰、相貌堂堂的具有山东人相貌特征的忠厚长者形象呈现给世人。虽然对制作孔子标准像有人存有异议，但就孔子形象的创造来说，希佳的主创显然是准确而具代表性的。

　　雕塑就是雕刻、雕凿、塑造，当然这种塑造需要匠心独运、因材施艺、巧于因借，一味地雕琢玩味易流于俗套。孔子像的塑造虽然写实细致，但总体风格仍然概括简练，重在创作者对孔子心灵神态和气质的把握。在胡希佳创作孔子像的过程中，与他的多次交流使我感觉到，质朴是创作孔子像的基调，这使我联想到雕塑及其他艺术所追求的“大朴不雕、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音希声”的最高境界。

　　希佳与我是同事，还曾在一个部门带领我工作三年，他虽年长我一旬，但关系融洽和谐。他为人质朴、正直，无论是工作还是日常交往，都让我感到心底坦然放松。其实，不仅是绘画中讲人品如画品，在其他各艺术门类的创作中，作者的心灵情感都会在创作对象当中有意无意地展现出来。他对孔子像的创作不仅体现了他对雕塑艺术的理解，对孔子人物性格的把握也体现了他对社会、对人生的感悟。他的其他雕塑作品也同样体现了他的艺术理念和对社会、文化、生活的关注。在他的雕塑艺术作品中，不仅是形体结构、块面体积、材料构成和艺术语言的新颖独特，那有意味的形式和质朴单纯的风格更是艺术审美趣味和创作观念的表述。

　　对一个真正的雕塑家来说，强烈的社会责任感是必不可少的品质。改革开放以后，随着经济的发展和城市化进程的加快，以及西方城市规划、雕塑艺术的影响，包括公共雕塑在内的公共艺术在中国大地上遍地开花，至今这股风潮有增无减。各类大小城市、村镇社区出现了一大批城市雕塑以及景观雕塑。其中不乏优秀的堪载史册的公共雕塑作品，它丰富了我们的生活环境，与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协调一致，真正体现了一个城市的文化积淀和精神追求，并深受老百姓的喜爱。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有些公共雕塑不仅不能代表城市的形象，反而破坏了原有的文化生态景观，特别是有些与市政建设强行挂钩的雕塑，无视人文环境与自然环境，与城市形象格格不入，成为无人关注的平庸摆设。在这里我们无奈地看到，艺术被经济利益所左右，美好的生活期望成为垃圾雕塑产生的温床。对于一个有良知的艺术家来说，公共雕塑创作是一件既艰苦又幸福的工作，它不仅是雕塑家至情至真品格的无遗流露，更重要的是对公众利益的尊重，对社会历史文化的透彻理解和对自然环境的遵循。我不敢说希佳的公共雕塑作品都是无懈可击的，但我知道他心存对公共环境雕塑创作的真诚和严谨。他曾经发表过几篇对当下城市雕塑思考的文章，也许语言不算温和，但这正流露出他对城市环境雕塑的真切关注。他认为，城市雕塑不仅仅是雕塑，它更应该是精神的标志，是艺术而不是工程。希佳的公共雕塑作品数量不是很多，但一贯追求与自然和谐、与现实生活平衡的状态，每一次创作都要将周围环境因素考虑周全，又要把雕塑的整体形式表现出来。他为山东大学创作的《成仿吾像》、《华岗像》矗立在山东大学校内，手法虽然写实，但不拘细节，面部神情和人物动态的表达，准确体现了一代教育家、学者、政治家的精神气质，简括豪放的处理手法与两位老校长的大气  和谐统一。两尊塑像虽然尺度不大，但伴随着莘莘学子琅琅的读书声，与浓厚的校园人文环境相契合。而《山东大学星》是为山东大学经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小天体提名委员会批准命名的“山东大学星”而创作的，雕塑采用不锈钢材料，以线条优美、蓬勃向上的气势，展现了山东大学新的精神风貌和时代形象，雕塑与山东大学南校区的科技文化氛围也是相统一的。

　　与绘画艺术相比，雕塑的三度空间特征和立体性长处，以及它的材料技法语言和表现情感、理念的局限性，决定了雕塑以人体形象为表现和造型对象的传统。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雕塑所具有的坚实的实体感和实体形象的真实性，使它能够表现出如黑格尔所说的“个性的普遍性”，因而，人物雕塑是每一个雕塑艺术家都要涉及的主要题材，并实现了如古希腊雕塑所达到的物质性与精神性的完美统一和理想典范。对人物形象和内在心灵的揣摩研究是雕塑家不可忽视的课题。像其他雕塑家一样，在希佳雕塑创作的道路上，人体雕塑无论是作为习作还是主题创作都占了他人物雕塑的一大部分。在希佳的眼里，人体的结构起伏、形体转折不仅具有雕塑特有的美感，同时每一个具体的对象又是充满个性和千变万化的，即使同一个人体的动态变化，也会产生不同的形态美感。对人体动态结构的理解就像对人的面部表情、神态心灵的体悟一样，人体创作与头像创作一样，它同样体现了人的内在心灵轨迹和人的情感变化。人体同样具有丰富的性格和表情，无论是人体写生还是人体创作，每一次人体塑像都能激发希佳积极的热情。在他的塑刀下，每一件雕塑人体都充满了个性生命，都诉说着不同的人生经历和情感体验。这些雕塑有青铜、有木雕，也有小件的陶瓷塑像，希佳不仅尝试各种丰富的材料，同时材料与塑像的性格也是吻合的。希佳用情感心灵创造了一系列的雕塑艺术形象，同时，在这些雕塑艺术形象中也获得了自己的艺术生命。每一件人物雕塑那生动而富有变化的体块，抑扬顿挫、富有节奏的线面，都唤起人们的视觉、触觉美感，撩拨着人们的审美情思。

　　 除了大量的人体雕塑，作为人像雕塑，无论是山东大学《成仿吾像》、《华岗像》，孔繁森纪念馆的《孔繁森像》，还是《范仲淹像》、《鲁班像》、《武松打虎》等，都表现出他对特定人物性格、心灵、情感的理解和感悟，将冰冷的金属、大理石等物质材料赋予律动活跃的生命力。他创作的力诺集团园内的雕塑群像，那些不同时期、不同国籍的艺术家、天文学家、科学家、文学家，都性格各异、各领风骚。如何表现他们平凡又不同寻常的心灵和人生经历，并不是容易的事情。希佳定格这众多人物富有代表性和典型性的某种状态的一瞬，用独特的艺术语言和造型方式表现出属于个人的精神特质，不仅展现了他对不同人物个性的理解，同时也体现了他对人物群像的总体把握能力。

　　西方古典雕塑以人物塑造为主，重视雕塑形体结构、体积块面，而西方现代雕塑则在造型理念、雕塑材料、表现手法等方面做出了重要突破。我们既不能拷贝西方古典雕塑的样式和风格，同时又不能照搬西方现代雕塑的理念和手法。如何从中国古代雕塑传统和其他艺术门类中汲取营养，从而创造出既富有本土文化特色又具现代审美意味和艺术观念的雕塑作品也是希佳近年来苦心孤诣追求与思考的问题。《升国旗了》这件作品是他为新中国成立55周年而创作的，这件作品刻画的是一对农村中老年夫妇满怀喜庆争相观看升国旗的情景，表达的是一种毫无掩饰、通俗直白的爱国情怀。人物形象淳朴可爱、诙谐幽默，动态夸张又不失自然，从中我们不难见出汉代彩塑造型的影子。汉代说唱俑夸张浪漫的艺术理念，概括简练的艺术语言也许影响了他的雕塑创作。这件作品以不事雕琢堆砌的体积和量感来突出人物和主题，汉代雕塑大气磅礴、简练概括的风格展现无余，概括简化的线条，成功地转化为极富表现力的雕塑语言，使其造型更具雕塑感与现代审美意味。从中我们可以看出，作者对中国传统艺术语言――线的运用别具匠心，它使形象富有韵律感，形体敦实厚重，大胆的夸张和变形处理，使形象更简洁、概括，似与不似、具象与抽象的艺术处理，展现了中国传统艺术特色的现代魅力。同时，雕塑还运用了古代嵌金银工艺作装饰，也体现了作者对传统工艺的关注和把握。其他作品作者概括、简练的艺术处理，使雕塑形象既具有节奏和韵律的美，同时又能唤起人们的视觉意向，从而加深了我们对雕塑形象的知觉方式。

　　自20世纪初开始，西方一批现代派画家、雕塑家在从事绘画和雕塑创新变革的同时，对陶瓷的材料、工艺、造型特征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积极参与陶艺创作，使陶瓷从实用器皿为主的生活形态，一部分转化为表现艺术家的审美趣味和审美情感的纯艺术样式，成为与绘画、雕塑相同的艺术门类。在东方，日本、韩国、台湾等国家和地区现代陶艺的发展曾较中国大陆先走了一步。作为具有悠久传统的陶瓷国度，近十年来，中国大陆现代陶艺的发展已经步入了一个新的时期。作为一个雕塑家，希佳对现代陶艺也投入了极大热情。他早期的陶艺作品以小品为多，形态各异、亦谐亦趣，有纯粹的抽象，也有夸张的变形，摆在案头、拿在手上细细赏玩，令人爱不释手。近期的陶艺作品则更关注理念内涵的表达，表现出他对世界、社会、文化以及人的内心的关照。《蛀》是他第九届全国美展的优秀获奖作品，它是对昆虫生活情趣的表达，更是对社会现象的深刻思考，对材料和技艺的把握也是成竹在心、创意自然。《天的记忆》、《开天》则是他第十届全国美展的优秀获奖作品，其中不仅蕴含了他对自然世界的思考，同时也表达了他对人生的感悟。此外，希佳还创作了一系列的动物陶瓷雕塑，不仅形象生动，还反映了作者对动物灵性的细致观察与把握，渗透了和睦亲切的人性意味。雕塑是一种有生命的形式，雕塑形象蕴含着生命和动力，即使动物形象的雕塑也能传达出人的情意。

　　陶艺是雕塑家抒发胸臆的一种常用形式，在手与陶坯的纠缠中，感受流年的变幻无常，感受传递于指尖的温润顺滑，感受孩童般的无拘无束。当陶坯入窑后，那种期待、猜测、焦急的莫名的心情是复杂的，而作品一旦出炉，那种惊喜、沮丧、无可奈何也是一种复杂的快乐体验。这也是希佳喜欢陶艺的原因之一。在希佳看来，陶艺创作虽然充满了很多的难以预料和不可获知，同时又充满了自由和乐趣，许多现实当中难以实现的和不可能的在陶艺中却成为自然而然和顺理成章。像《蛀》中的虫吃陶罐、《焊盘1》中的角铁、钢筋焊接陶瓷、《弥合的太极》中的硬质的巴锔缝锔软质的材质，以及其他作品中对陶瓷的粘连、穿透、包裹、拓印、喷洒、彩绘等等，都是陶艺特有的材料工艺特性才能实现的。陶艺从材料到制作工艺过程，以及形象塑造都有着区别于其他雕塑艺术的特性，如何使用陶艺语言来表达人生感悟、情感心灵和现实生活是希佳做陶的基点。由于陶艺的手工特征和不可重复性又使它具备了绘画一样的艺术独创性、自由的情感表达和想象力，陶艺又不像传统绘画、雕塑那样负载了沉重的思想观念和象征寓意，因而使陶艺家具备了广阔的自由和创造力，这同样也是希佳热衷陶艺创作的原因之一。

　　 希佳的雕塑创作是丰富的，小到对摆件工艺雕塑的把玩，大到几十米的城市雕塑、纪念性雕塑，作品中都浸润了他的艺术创造、人生感悟、情感体验和社会思考。他尝试运用多种材料、多种艺术手法，表现多种题材，无论是户外公共环境雕塑、架上雕塑、装饰雕塑，还是对石材、木材、金属、陶瓷材料的把握，他都有成功的收获。早年在他山东工艺美术学校学习期间，已经对运用不同性能的材料来塑造多种艺术形象的技巧得到了熟练的把握，后来参加工作以后又到厦门工艺美术学校学习、到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班进修，专业技能不断提高。加上近三十年的高校雕塑教学工作以及人生阅历，希佳的雕塑艺术不断攀升新的高度。今年是希佳“知天命”的年龄，我想这种“知天命”不仅是对自我人生的理解，也是对雕塑的清醒认知。无论是对人生还是对艺术，走向朴素自然和自由无束是我对希佳的理解和祝福。 

时在二零零六年冬至于舜耕山下

唐家路  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  艺术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