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宋·欧阳修[踏莎行]《六一词》
一、关于另一种历史
在“又一次长征”展中,铁海展出了作品《军号》。从这件作品中,我们可以感受到20世纪60年代出生的人们那种与生俱来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历史感,是童年的集体记忆和心中的历史,与这牢牢扎根在内心深处的历史纠缠在一起的,是这一代人的光荣与梦想。
何谓历史?
历史不仅是我们的过去,也是此时此刻所发生的一切,更是直指遥不可知的未来。艺术家以其敏锐与远见,常常在作品中潜伏着由未来回溯并构建历史的源泉和动力。
何谓另一种历史?
另一种历史是在公共历史之下的艺术家个人发展的历史。艺术家独特的个性存在与整体的大历史形成了心理距离。艺术家以其独特的思想、独特的经历、独特的眼光、独特的讽喻、独特的批判编织出的不断生长着的图像世界,就是另一种历史。在这里,“塑造历史”的前提是“虚拟历史”,而“虚拟历史”的前提却是主观的构造。因此,谁又能在现实中辨别塑造历史和虚拟历史的区别?正是在这层意义上,铁海的艺术思考可以被视为是面对着历史,同时又以自己的艺术实践书写着另一种历史——这是铁海的艺术世界的核心和本质,也是铁海艺术思想的源泉和追索方向。
从另一个角度看,铁海的艺术思考与实践也挑战了由西方策展人书写中国当代艺术史的现实,他激烈而不乏幽默地批判了20世纪90年代初西方策展人“在中国发现历史”的文化偏见,如他所言,那是一种新的故步自封。铁海从塑造历史到虚拟历史的过程中投射出“陈胜吴广式”的智慧和模式,其对应的妙计是:以牙还牙,在皇帝展示新装之时,塑造了另一个皇帝同台展示新装,并与之携手漫步国际艺坛,久而久之,安能辨我是雄雌?
自1994年以来,铁海就是“另一种历史”的策划者,他常常把朋友问谈话所擦出的灵感火花和日常生活的疑虑、苦闷及彷徨发展为创作母题,并将谈话中的句子记录在画面上。从1994年至1999年,他以无言的机智从策划、组织、实施、宣传、推广、经营等各个方面把“另一种皇帝新装”打造成一个“国际品牌”——西方艺坛不正是急需中国制造的皇帝新装吗?铁海为了“满足”西方艺坛的需求,不断生产一批又一批中国制造的“另一种皇帝的新装”。通过十多年的调查研究,批量生产,并不断调整款式、型号,这套虚无缥缈的新装已经渐渐渗透到西方当代艺术的发展机制之中。通过多年努力,铁海使自己的名字渐渐与西方重要的策展人、博物馆、展览、博览会、媒体、评论家、收藏家联结了起来,以一个虚假而令人愉快的形象打通了西方艺术权力世界的方方面面。这就是铁海创造“另一种历史”的方式。它似乎只是偶然得逞的一次小小的恶作剧,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种偶然的得逞却是有其历史根据的,它已经深深地契入了当代文化交往的权力运作体系和名利场中。由此,铁海的艺术,他所创造的“另一种历史”其实是一个来自非西方世界的危险的礼物,一匹蕴涵着破城之机的特洛伊木马。
历史和另一种历史本身就是并置而行的,当事过境迁,人们回首往昔,才会惊奇地看到另一种历史如同天空中一道美丽的彩虹。无疑,铁海在他的挑衅与战斗中所获得的成功是一把双刃剑。名利双收的成功使铁海融入了西方当代艺术机制的发展轨迹之中,成了当代艺术机制的受益者,而受益者是否能一如既往地保持清醒的批判意识去进行艺术实践,这是鉴定铁海能否获得“另一种历史”之后的历史的关键。
二、反叛现实(1989-1994)
铁海最初的纸上作品是一种对现实的反叛,这种画面上所体现出来的反叛,实际上也是对当时中国当代艺术现状的一种反叛。这种反叛精神和他当时的年龄有关,带有一种青春期的叛逆色彩。尽管表现的是一些严肃的内容,铁海却总用一种诙谐和随意的处理手法,一旦深入其内部,严肃的、坚不可摧的理念就显现出来了。铁海的生活状态和生活态度其实也是这样,他看上去温和、随性,内心却坚定甚至有几分执拗。要了解铁海的艺术,先要了解他的性格。铁海的性格很特别,归纳出来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同时,他的艺术思考与实践又是“与时俱进”的,之所以说铁海的整个艺术历程是和中国当代艺术一起“与时俱进”的,是因为中国当代艺术史始终是他的真正主题和对象。中国当代艺术发生了什么问题,铁海就以相应的姿态去发表自己的态度,并将之保留在画面上,因此,他的创作过程可以被视为与中国当代艺术的当前史展开讨论的过程,可以说,他的作品就是长达十七年的讨论记录,而这讨论与写作的现场,正是作为我们集体经验的艺术史。
从“85美术新潮”开始,中国艺术家把整个西方现代艺术极为快速地重演了一遍,从他们的作品中处处可见西方的痕迹。但中国当时所谓的前卫艺术实际上只是对西方最近百年以来的现代艺术的模仿和借鉴,大多数艺术家仅对现代主义艺术感兴趣,还没有想到把西方古典艺术的样式运用起来。铁海学的是设计专业,所以从设计的领域中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他超出了对现代派艺术的借鉴,并意识到,现代主义之前的艺术史同样可以作为创作母体和对象。铁海对洛可可风格的家具设计,特别是具有权力感的椅子很感兴趣,《大沙发》、《石头凳》和《法老凳》等这一系列的作品糅合了设计、绘画、书写等不同艺术手法,承载着铁海青春期的骚动、丰富细腻的情感和朝气蓬勃、尖锐有力的艺术理念。这些作品不但是对现实生活的反叛,而且是对“85美术新潮”以来简单和机械地模仿西方现代艺术的诘问。
铁海除了在艺术样式上的反叛,还在生活方式上进行了反叛。当时的艺术家都有着“经典”的标志性打扮,而具有海派生活影响和经验的铁海却一反当时前卫艺术家的固有形象,他西装革履,穿戴名牌,以20世纪30年代上海滩小开的姿态进入艺术圈。他为什么会在生活条件还不富裕的环境下,用名牌来标榜自己呢?因为他认为当代艺术的面貌应该是奢侈的,在安迪沃霍尔的奢华与时尚形象背后,隐藏着一种深刻的批判力量,20世纪90年代初的铁海愿意以一种新布尔乔亚生活方式直接对抗“85新潮”艺术家苦大仇深的生活气质。《丹诺公爵》中的长发也是这样,当时人们看到男人留长发往往联想到嬉皮、摇滚,其实法国古代贵族的装扮也是如此,为什么就不能联想到古代贵族?包括《壶破水尽》中画的Dior毒药香水,同样透露出他对奢侈品的一种敏感。今天中国成功的当代艺术家的生活方式不正暗合了铁海十五年前的预见吗?
通过这个时期的作品,可以清楚地看出,铁海的创作动机其实是反现代主义的。当时,铁海发现中国的前卫艺术有很多问题,一大批人集体塑造出一个虚假的形象——这个形象或者是政治的他者,或者是文化的他者,这一形象却是按照一个假想的西方的他者想象量身打造出的,既不符合中国的历史,也不符合当代艺术的现实。在此,铁海表现出了自己与当代艺术中流行样式决裂的决心与行动。《决裂》和《壶破水尽》及《刀锋不磨人生锈》就是这个时期的力作,这些作品形式上都给人以“文革美术”的感觉。铁海像杜尚那样,不停地构建自己,不停地反叛,不是固定在单一形式上大做表面文章,而是不断地批判现实和自我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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