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负盛名的美术馆之一,法国蓬皮杜中心国家现代艺术馆馆藏“新浪潮”作品展这两天正在上海美术馆展出,可说是当代艺术在中国的又一盛事。
同此次带来的展品相比,蓬皮杜艺术中心本身作为作品的名头更为响亮。这座外观看上去像是一座石油加工厂,钢结构梁、柱、桁架等甚至涂上颜色的各种管线都不加遮掩地暴露在外的建筑,如今已是和埃菲尔铁塔、卢浮宫齐名的游客必到景点。别看蓬皮杜艺术中心现在地位尊崇,28年前刚建成那会儿却是被法国人骂得灰头土脸,一致认为这个和伟大的欧陆审美传统背道而驰的玩意是英国“建筑图讯”(Archigram)派在法国的借尸还魂。之所以说是借尸还魂,乃是因为此一建筑流派在老家英国都没盖出过什么像样成形的房子,彼时更是已经寿终正寝五六年,蓬皮杜艺术中心的两位建筑师里查德·罗杰斯和伦佐·皮亚诺既不是法国人,也非“建筑图讯”中人,他们对蓬皮杜艺术中心设计意图的解释———“我们把建筑看作同城市一样的灵活的永远变动的框架……它们应该适应人的不断变化的要求,以促进丰富多样的活动”———却完完全全是“建筑图讯”式的语言,也就难怪法国人当初恨得牙根痒痒。
又是反精英的精英
这几个打出“建筑图讯”大旗的神神叨叨的玩家到底说的是什么?画的又是什么?还得先从这个古怪的名字说起。1960年代初,英国一批刚从不同学校毕业的年轻建筑师凑在一块儿琢磨着出一本刊物。大家思想境界比较一致,喜欢拿图说事,遂将“建筑”的词根“Achi”和表示“以文字或图画的方式简化或摘要内涵”之意的后缀“-gram”拼合成“Archigram”这个字典里查不到的合成词,作为刊物以及团体的名字。用拼贴的方式起个“江湖绰号”在这几位仁兄眼里只是小case,此后10年,他们一拼到底,坚持将漫画形象、卡通背景、日常用品等非建筑界人士喜闻乐见的图案剪贴到建筑草图上,描绘出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建筑乃至城市构图。“建筑图讯”偷师波普艺术,把拼贴作为独门秘技,肯定存着一丝赶时髦的心态,但也有一番自己的道理。二战以后,西方各国政府一改往日自由散漫的经济作风,开始强势介入营建产业,辅导私有资本,大规模兴建住宅、学校、工业园区。现代建筑遂被纳入倾向于将真实的人约化为标准规范的科层机制,渐渐变得无趣乏味。60年代风起云涌,质疑传统具有了某种正当性,年轻人当然不能忍受这种保守派作风,“建筑图讯”一批人对当时另一大门派,重视形式美学的“国际风格”也不甚感冒,干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转向消费与通俗文化寻找灵感,而正拿消费文化牛皮哄哄说事的波普艺术自然成了“建筑图讯”攀亲戚的不二人选。
“机器爬虫一路走一路丢”
拼贴是“建筑图讯”创作的重要手段,但却不是目的。他们的目的,是要在建筑领域发扬光大“消费”这一概念,创造一个以“消费”为用、高科技为体的未来建筑乃至城市形态。在这批神人的构想中,建筑是“用完就扔”的消费品,而在功能、面貌上变化多端,不再是传统定义之下,固定在某个地点、存在时间长久、能够与个人记忆捆绑在一起的人造物件。建筑史传统中对物质样式和恒久性的强调在“建筑图讯”这里荡然无存,建筑成为一种消费的功能指数,永远不会也不必要确定形态。换句话说,建筑的依据,不再是传统的文化价值,而是新文化———消费文化的逻辑。
对于这种观念,只要是坚持传统建筑理念,无论现代还是后现代阵营,都会为之莫名惊诧,那表情,估计和一众武人看到周伯通左右手互搏时的无法理解差不了太多。奇怪的是,在今天倡导消费只余消费对未来憧憬无限的中国,这么一个以消费和未来为理念的建筑流派却不见有人提及。
在“建筑图讯”于伍德斯托克之年提出的“行走城市”个案中,他们创造了一种机动的“造城系统”———当然是在图纸上,这个像今天好莱坞大片里巨型机器爬虫一样的玩意儿将行走在英国各地,为衰败没落的偏远地区带去事件式的娱乐和消费,事件结束之后,留下某些地方需要的构件和设施,然后继续上路。一段时间之后,英国所有城镇就都将是“建筑图讯”的天下,形成一个全国性的生活网络。
可能这种想法在他们自己看来都过于疯狂,到了1970年,几位老兄稍微务实了一些,提出了一个规模小得多的现实版“行走城市”———蒙特卡罗设计案。在这个为赌城设计的方案中,座位、舞台、厕所、隔墙,几乎全部建筑构件都可以移动,相应的,建筑的管理、使用模式也有不同于以往的重大改变,而是必须设立像节目制作人这样的职务,根据事件内容,决定建筑应该长成什么模样。这个方案只差一步就到了蒙特卡罗———提出之后竟然一举中标,好在保持了“建筑图讯”一贯的传统,最终还是没盖出来。
詹姆士·邦德存在于这样的建筑想像里
虽然在现实中没有如何体现,“建筑图讯”的理想倒是部分地在摄影棚中实现了。“建筑图讯”的许多建筑概念被应用在科幻电影的想像中,特别是彰显大英帝国威风的007系列电影。电影中经常出现许许多多机关武器、机械装置等科技风格事物,更可以看到许多“建筑图讯”建筑想像的雏形。事实上,在苏联接连发射人造卫星与第一个宇航员升空之后,美苏之间便展开激烈的太空竞争,“太空时代风格”成为所有电影的流行主轴。007系列电影也因此越来越讲究太空风格的科幻场景,而“建筑图讯”的建筑想像同时成了电影场景设定的重要参考资料之一。
007系列电影中最有趣、也最富“建筑图讯”建筑想像的应该是1977年的《海底城》与1980年的《太空城》。在《海底城》中,以海洋为领土的邪恶帝国领导,建造了一座可以浮沉海洋,自由移动的机械城市。这座机械城市与华伦·裘克1966年提及的海上城市构想十分类似。在华伦的眼中,这些海上城市正是未来城市的最佳模型。对于007电影中的未来城市模型,“建筑图讯”的建筑师们一定不会太讶异,华伦便表示状似透明玻璃圆罩子,像海底水族箱般以太阳能发电的居住城市,他认为十分可行,甚至他说披头士歌词中的“我们都居住在黄色潜水艇中”,并不只是披头士的想像而已,根本就是可以实现的未来城市。电影中“海底城”的造型也类似朗·赫伦在1964年提出的“行走城市”,具有自由移动的功能,并且是座真正可以居住生活的城市。007系列电影在1980年推出另一部科幻城市电影《太空城》,内容依旧是独裁狂人企图毁灭人类,并在太空站中繁衍优秀人种的故事。电影中的太空梭等火箭载具虽然是源自于美国太空总署的设计,但是其太空站的设计却超越美国国家太空总署的对称几何图形美学传统,以一种近乎混杂的不对称方式组装嵌入构成,类似的太空结构在电影《宁静的逃跑》中也出现过,其构造型态可以说是彼得·库克“插接城市”的盗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