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周末,清晨天刚亮,数百个地摊已在北京城乡结合部南三环潘家园泥泞的荒地上摆开,第一批赶到的顾客中有一个人衣着打扮像工人一样朴素的中年壮汉,身后跟随两三个“亦步亦趋”的随人或徒弟。他不时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拿起一个古瓷盘、瓷罐或铜镜,仔细鉴赏一番,或对他的“随从们”讲解几句。
显然,他是早市的常客,连许多外地的小贩儿都认识他,管他叫“公平秤”。他是个对各种古董都有鉴定能力的文物专家?还是个跑到早市来“进货”的文物商店老板?这位50多岁的北方壮汉正是国家机关某工业部门的劳动人事局副局长、高级经济师,而业余收藏15年的经历,上千次起早贪黑“逛早市”练眼力的学历,已经使他成为古董早市这个特殊“文物大学”的毕业生。
他叫李增文,今年54岁,河北省滦县人,工科大学毕业,为人忠厚坦诚,忠于职守,每周五天他按时上下班,努力工作,同时利用业余时间学习历史,特别是陶瓷史、青铜器史、沉浸于文物鉴赏、研究与收藏。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跳舞、更不会跨进“卡拉OK”歌舞厅,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钻研文物的书籍与实物,十多年如一日地“周末”摸黑起床,骑车20余里赶早市。他对几种文物具有较高的鉴定能力,成了名副其实的民间收藏家。
像老李这样的民间收藏家,仅在北京就不会少于100个。最近,《收藏》杂志上看到杨才玉主编对香港收藏家徐展堂、陈维祺先生的长篇报道,他们热爱祖国传统文化艺术,通过出书、办展览与慷慨捐献等方式弘扬中华文化,事迹十分感人,虽然他们拥有的雄厚经济实力、跨国收藏手段等条件是内地的民间收藏家所无法企及的。但是,内地的收藏家自有自己的优势与特色:他们来自民间,生活在基层与“三教九流”之中,熟知种种民间市场们具有丰富的历史、文物知识,较高的鉴赏能力,而又不辞劳苦,居然能在省吃俭用甚至节衣缩食的情况下,以自己微薄的工资、奖金和稿酬等项收入为“资本”敢与有钱的“老外”和文物贩子竞争,为中华民族保存了一批相当珍贵的文物。
老李是工科大学毕业生,怎么会迷上古董收藏呢?
首先是受到祖父的熏陶,年轻时老李不理解祖父的话,更不理解他为什么宁可全家人不吃肉,也要到农村集市搜集古陶瓷罐,常与他老人家争论,祖父说:“将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话!”
他的祖父是个老中医,酷爱中国传统文化,喜欢书法艺术,更喜欢搜集古代陶瓷器,他常对李增文说:“古陶瓷器可是宝贝!从历代陶瓷可以看中国优秀的文化艺术传统,可以反映出中华民族漫长的历史进程。”但李增文从小更多的受正规学校教育的影响,认为还是“学好数理化”重要,因此报考工科大学。农村中医的经济水平,只是“小康”而已,并不富裕,但他祖父却节衣缩食买古董,家里收藏了上百件古陶瓷。“文革”爆发后,红卫兵来抄家,把他祖父的宝贝全搬到广场上砸烂“示众”,以作为“破四旧”的辉煌战果。
“文革”过后,批判“四人帮”否定中国传统文化,破坏历史文物,他才明白祖父是对的。他想起祖父过去的许多话,便写信给在家乡的母亲,请他到农村集市为我买几件古代的陶瓷器。当时买一件清代的青花胆瓶只要十块钱,母亲为他买了几个,这就成了老李最初的收藏。
1986老李调到北京工作时,宣武门长椿街与崇文门外白桥出现了较大的旧货市场,每到星期天早晨,至少有几百个地摊。就是从1986年开始,老李成了星期天早市的常客。在长达十年的时间里,李增文坚持星期六或星期日天一亮,甚至天还没亮就赶到早市,他逛早市的经历显然比读大学还要长。他说他是把“早市”当作一所特殊的“学校”:在优劣并列、真假杂陈的情况下,更能让人增长见识,锻炼“眼力”。当力排众议,独具慧眼,冒险拍出一个月工资买到一件有历史、艺术价值的真品时,他能坐在家力观赏、抚摩抚摸它两个小时……这就是收藏家莫大的快乐。
前几年劲松市场与后海早市并存时,李增文在劲松潘家园地摊上看见一个辽代褐黄釉长颈瓶。凭他对于“辽瓷”的知识和直觉,判断这是辽代瓷器的典型器,爱不释手地看了半天。可是一问价,那个摆摊的外地农民张嘴就要“五千”。老李这个工薪阶层的人显然承受不了,只好放下了。后来逛早市的几个“行家”、几个“行里人”(个体店主)都说这个“辽黄瓶”是新仿,摊主摆了一天没人买。第二天在后海早市,它又出现了,要价已降为“三千”,几个“行里人”还都说是“新仿”。但老李却认为“很可能是个真货”,变与那个外地农民讨价还价,终以600元成交。回家后赶紧查书、请教专家,最后证实:确系真品。
收藏价需要有胆识,敢于当机立断,承担风险。前两年,老李到南方出差,在绍兴办事时顺便逛旧工艺品商店,看见一个西晋青瓷鸡头壶。其特征是:盘口大,鸡头小,另一端设计个鸡尾巴,两侧双系,肩部有席纹,造型典雅,设计精巧,是西晋青瓷的典型器。店主要价甚高,相当于老李三个月的工资,但老李嗜古如命,已像他的祖父,宁可节衣缩食,也要把它买到手。回京后查阅多种工具书,在台湾出版的《古代陶瓷大全》中找到了同样图片,不仅器型完全一样,连高度与“三围”尺寸分毫不差,老李大喜过望。乐得好几天合不上嘴。需要补充的是,台湾工具书327页上的那个“西晋鸡头壶”,青釉粗糙,多处露胎,肩部青釉大片剥落,仍不失为“载入史册”的珍贵古董,二老收藏的这个却十分完整,釉色纯正,其历史、艺术价值显然高于前者。
作为一个有15年收藏史的民间收藏家,李增文对古陶瓷、古铜镜等类文物,已经具备比较强的鉴赏能力,在收藏实践中“过五关、斩六将”的经历很多,但也有“走麦城”的时候。几年前,老李在劲松潘家园早市花240元,买了一个元代龙泉窑的瓷盘,就上当受骗了。后来,他请教了几位专家与藏友,都说是“新仿”,就把它砸了。
花了240元,买下,为什么要砸呢?
当时曾有个个体户愿意按原价买走的,说他拿去卖,赔不了钱,但老李不同意,还是把它砸了!因为第一,他不愿意让人拿走再去骗人;第二,他觉得砸了他,自己得到的教训更深刻!搞收藏的都要交学费!当然,这是收藏家深感痛苦的事。”
老李体味着一般人没法体会的收藏家的快乐,也品尝着一般人没有的收藏家的痛苦:一是在“无法无天”的时代终于过去以后,中国已经制定了许多部法律,可惜还没有制定《惩治伪造文物法》,因此迄今某些工厂还在大量生产“大清康熙年制”、“大清雍正年制”、甚至“大明成化年制”的“古瓷”,而且技艺高超,仿造的惟妙惟肖,几可乱真。别说是一般古董爱好者、旅游者,就是写过历史文物鉴赏文章的著名专家有时也会“走眼”上当买假货。而作为囊中羞涩的民间收藏家,有时花上一两个月的工资“血汗钱”却买了一件一钱不值的假货,岂不令人懊恼痛苦?二是在假货充斥的文物市场,凭自己的知识和眼力,偶尔发现了一件具有历史、艺术价值的真品,禁不住怦然心动,跃跃欲试,可是一问价,张嘴就要几千,即使把全家人的衣服、家具都拿到当铺去也买不起,还没敢开口讲价,就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老外”或是文物贩子甩下一大叠“老头票”拿走了,真让人生气!这又是内地的民间收藏家心灵常受刺激的一层深深的痛苦。
若论智慧、知识、眼力和品格,我敢说内地的民间收藏家并不比谁差,可是收入甚低、囊中羞涩却是共同的弱势(少数有商业收入的大款另当别论)。但即使如此,有些收藏家在力所能及的时候也敢于与私下收购中国文物的“老外”较量较量。老李一家四口人全拿工资,他家的收入虽比较多,但其财力也有限。前年某一天,老李在劲松华威路一家个体小铺里,发现一枚有收藏价值的战国蟠螭纹铜镜。他连忙与店主讲价,以300元成交。不料此时背后有一个会说汉语的中年黄头发“老外”,极不懂规矩地插嘴说:“这个玩意儿真好!如果可以卖给我可以出500元!”
老李一愣,抓住战国铜镜不松手,不料那个店主连忙“动员”老李说:“你看怎么办?这位朋友也喜欢,你就先让给他吧!”
老李心中大怒,心想;你这个人怎么不长点中国人的志气!他掏出五张大票扔在柜台上说:“他不是肯出500元吗?我买下!”
那个“老外”还不知趣,追到门口说:“朋友,让给我好不好,我再加200元!”老李只好说了一个英语单位:“NO,NO!”扭头就走了。虽然多花了200元钱。老李仍觉得很高兴,因为一枚中国古代铜镜永远地保存在自己人手了。
收藏家总会有新的追求,需要筹措资金,因此,把自己富余的某些藏品拿出来交流,通过合法途径出售,这本是自古至今都合情合理的事,但老李身为领导干部,对自己的要求很严,他为自己定下的规矩是:量力而为,慢慢收藏,一件也不出手。他搞了十几年收藏,凡是到了手的藏品,肯定是“藏宝于民”了。他赞成一位领导人的说法:“珍贵文物由国家收藏,一般文物由民间收藏”,民间收藏是对国家收藏的重要的不可缺少的补充。因为中国历代文物可谓浩如烟海,多如牛毛,怎么可能,又有什么必要,统统由国家收藏呢!?
理论知识与实践经验从来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的。有两位教授收藏家,他们讲过历史课,写过艺术鉴赏文章,但在初涉古董早市的时候,却感到眼花缭乱,辨别不出古铜镜、古陶瓷的真伪,但若肯虚心学习,则可较快“进入角色”,他们走的是一条从理论到实践的路,可是像老李这样的收藏家正好相反,他们先逛早市,把古董早市当作一所特殊的学校,凭自己的一点经验与直觉昌险收藏自己喜欢的古董。由于多次上当“交学费”、长见识,也由于他们反复钻研历史书、文物工具书,特别是自己掌握的实物,走的是一条从实践到理论而又始终不脱离实践的路,反而能更快地掌握一套鉴定秘诀与要领,成了通晓中国历史知识,特别是美术史、工艺史、陶瓷史知识,而又有较高实际鉴赏能力的收藏家。
老李搞收藏,纯属一种业余爱好,因此研究与积累比较晚,但经过十多年的努力,现已在历代陶瓷典型,宋辽瓷枕与魂瓶,紫砂、罐、古铜镜等几个方面初具规模,开始形成专题系列。
据北京的几位藏友观察,老李的收藏数量虽然不算很多,但部分藏品的质量相当高,走进他的收藏室,犹如步入了一个小小的中国古陶瓷博物馆。这里不仅有前面提到的几件藏品,还有新石器时期黑红釉彩陶双耳大罐、汉代绿釉狩猎纹博山炉、唐代黄釉执壶、宋代影青瓷瓶与铜佛像、辽三彩双虎纹瓷枕、金代耀州窑姜黄釉印花大碗、宋代磁州窑白釉黑花大罐与卧虎纹瓷枕等等,真可谓丰富多彩,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