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东之,1962年生于北京。1983年开始写作。曾获“国际青年年征文”一等奖、“全国首届微型小说大赛”一等奖。曾出版诗画集《情况》,合作出版《秦封泥集》。1994~2004年陆续制作《路东之收藏战国秦汉瓦当原拓本》60部、《路东之梦斋秦封泥留真》原拓本80部、《路东之梦斋藏甲骨文》原拓本60部、《古陶文明博物馆藏砖》原拓本80部、《古陶文明博物馆藏战国封泥》原拓本60部。曾举办“路东之收藏瓦当展”“路东之收藏瓦当封泥展”“拆散的结构及其他——路东之美术作品展”“神或巫者——路东之丙烯岩彩作品展”等专题展览。创办中国大陆首批私立博物馆之一——古陶文明博物馆。
“收藏是一种瘾。”路东之如此评价自己的收藏。他坚信,他与收藏有一种特殊的缘分,是上天给他一个机会,做一个痴心回望古代的收藏者:不单纯为世俗的价值而自沾,而敢于取向高古、大雅与冷僻的领域,为发现历史的真相提供一种可能。于是,“收藏”的意义于他而言便是为了发现。
1997年6月15日,他的古陶文明博物馆举行开馆典礼。原文化部部长王蒙等人出席典礼并作精彩讲话。他的彩陶、瓦当与封泥藏品在玻璃柜内默默散发着悠久的泥土气息,这气息穿越悠久的时空,来自唐朝、汉朝、秦朝,来自商周,来自远古,来自史前。原本是一些很普通的泥土制品,而它们在过去的时空生成与存在,成为今人回望历史、窥探文明的见证,具有了泥土之外的人文价值。
其实,这些古物不是天生必然纳入路东之的收藏中,它们或也可是他人的收藏,但似乎路东之是作为一介文人的缘故,这些看似质朴、灰暗的古物在他手里更能发出自己的光芒,“前辈收藏家,传拓、著录、题咏、研究,看重的是藏品蕴涵的文化价值,而不是市场上可以估算的金钱。”作为文化人,在收藏研究之外,他写诗、练字、画画。你很难说他是一个诗人、艺术家、收藏家、学者。如果一定要界定一个称谓的话,他乐于接受 “迷恋收藏的行者”或“回望古代的收藏者”,所有身份的存在似乎是为这个“回望古代的收藏者”提供充分条件的。
在他的收藏中,最开始的是瓦当,最有分量的是封泥。
“有、菩萨、不住色”
1987年,路东之在西北大学读作家班。西安这地方有着遍地是宝,动土便出文物的说法。这对他非常有诱惑力,来西安读书前,他已经迷恋上收藏,并阅读了大量的相关书籍。学校的一排平房拆掉后要盖图书馆大楼,他隐约觉得那工地地下肯定有属于自己的东西。每天中饭之前,他都跳到坑里去寻找。瓦当、陶片、铜钱,捡了不少,一次次拿回宿舍里给大家看。同学间惊传——路东之在考古,弄到宝贝了。后来才知道,这些都是文物标本,没有太大的收藏价值。西北大学有全国非常著名的考古专业,他经常就文物问题向考古系的教授们请教。不知不觉中,他对文物的鉴赏力飞快地提高。面对自己宿舍里一堆古物,他没有丝毫满足感,总觉得这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天,一个农民给他看一个半巴掌大的白陶佛塔,有点儿残破,农民开口要卖35元钱。当时作为一介书生,正好又是放假之前,掏出所有的钱也凑不够。他突然脱下唯一的一件西装,跟农民作了交换。高兴劲儿一过去,心里又空荡荡了。“该有更有价值的东西出现!”渴念在脑海盘旋,转眼就放假了。路东之买了回北京的票,拿了行李,在公共汽车上莫名其妙地与别人发生了争执,耽误了上车时间。干脆,他拖着行李箱转身返校,直接去了工地。跳入坑中他寻寻觅觅,突然,脚下一块石头被踢中,这石头被踢出去老远,却恍然其上有字。他捡起石头仔细端详,居然是一块残碑,上有三行六个字:第一行一字“有”,第二行两字“菩萨”,第三行三字“不住色”。瞬间,仿佛有莫名的撞击撼动灵府, “有菩萨不住色”,多么完整的一句,恰似一道神谕。从此他更加倾情收藏,痴心不坠也奇缘不绝。
最初的收藏系列是瓦当
“首先是瓦当图案上的美诱惑了我。”路东之最初的收藏系列是瓦当。瓦当是中国古代建筑上的一种构件,用于椽头,起遮挡风雨和装饰房檐的作用。它是文字、文学、美学、书法、雕塑、装潢、建筑等多门类综合共蕴的艺术,反映了丰富的自然景观、人文美学和政治经济内容。
清末民初时,瓦当的收藏一度热闹过,后来却成了寂寞的项目。路东之下了大功夫去收藏瓦当。那时候,玩瓦者少,识瓦者鲜,作为冷门项目,瓦当的市价极低。可他知道50年前它曾是前辈收藏家钟情的大雅,仅仅因为我们时代的特殊现实才使之冷落。他决心恢复并提升它的价值、意义和尊严。1993年,他在北京举办了“路东之收藏瓦当展”,这是关于中国古代瓦当的第一个专题展览。同年,他在由自己参与创刊的《收藏家》杂志创刊号上发表《藏瓦者说》。后来许多人表示,这篇文章对他们构成影响,甚至一些人就是由此开始对瓦当的关注和收藏。1994年~1995年,他用几乎一年时间,亲手完成了《路东之藏战国秦汉瓦当原拓本》60部。这是他的“梦斋原拓本系列”工程的开基之作。此后,他每两年便选择一个藏品系列作手拓本,至今10年成“书”5种,在海内外收藏界有着特殊的影响和声望,被称为“奇书”。其实,它是综合材料与手段完成的特殊作品。他穷尽心机,企图将艺术创作、学术研究与文献公布和史实披露融为一体,将传统和现代、古典与前卫、艺术和考古糅合。经过近20年的苦心经营,古陶文明博物馆的瓦当收藏系列已经成为全世界最完整也最具影响力的瓦当收藏体系。
金乌瓦当是他的藏品中的重器。古人所谓金乌就是太阳。这块瓦当曾用在汉武帝甘泉宫的一个重要位置上,与玉兔瓦当共同代表太阳与月亮。他在西安一个朋友家看到了这块瓦,这是朋友所有收藏中最宝贵的一块。本来,君子不能夺人所爱。然而,收藏家的本性却使他非得到这件东西不可,他先后去朋友家5次,次次都赶上下雨,终于,又是一个雨天,他怀里揣着金乌瓦当走出朋友家,激动充满了全身,骑车向西而行,眼望金乌西坠,心中只有太阳,以至经过一个低洼地时直愣愣地冲入水中。
具学术价值的收藏系列是封泥
封泥是古人封缄文书、信件、货物时在封口处用来盖印的泥团,是印章最初的使用痕迹。自清末发现封泥以来,它一度受到金石学家、收藏家的特殊珍爱,成为考古探微、补遗证史和研究古代印学与书法的绝好材料,成为继甲骨文、金文、简牍之后,金石学的又一重要成果。
在路东之的收藏中,封泥是他具学术价值的收藏系列。一些人把所谓他发现并收藏保护秦封泥的故事描述得过于离奇和偶然,还有人凭臆想描写了他于雨后在汉长安城遗址内“发现”秦封泥的细节,而事实上他为秦封泥足足准备了8年。早在1987 年,他在“汉城”寻瓦的途中于一个农叟家第一次见到封泥。八年寻觅,四方求索,痴心一惯,却只是零星有加,偶一得获。而这8年中,他的陶器、瓦当收藏已渐成气候,唯独封泥进展缓慢。他心里会不时涌现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和奢望:既然四川、山东这样的地方都曾有大规模的“窖藏”出土,而曾为秦汉政治文化中心的西安,难道就没有更大规模的“窖藏”吗?心存这个感觉,他从不放过有关封泥的任何一个信息,为此不知到多少次枉费心机。1995年春天,封泥出土史上最大的机缘终于撞进他的怀抱。当第一眼见到200多枚秦封泥的时候,心中的灵犀再被撞动。当时,刚出土的秦封泥在文物市场大量出现,因为无人认识面临被分散售出、流失海外,以致被无知者遭踏的处境。他直觉认定这件事很“大”,这其中一定隐藏着很大很精彩的两千多年前的秘密,隐藏着很大很精彩的学术课题。于是,他开始贪婪地追索它们、收集它们、探寻它们所蕴涵的美和神秘。在半年时间里,他竭尽全力筹来一笔笔资金,一次比一次贵地买进一批批封泥,每次都几乎倾尽所有的钱,而每次囊中仅有的钱又恰巧够用,恰到好处地买回要买的东西。对于收藏家,这恐怕是最好最得意的状态。在对这批封泥经初步整理后,他找到西北大学的周晓陆先生,从此,这位“相逢知遇同诗鬼”的周先生和他一起开始了后来被称为“秦文化史上又一次重大发现”,并成为通过“国家教委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九五’规划选题”第一批项目的秦封泥课题研究。1996年12月底,他参加在西北大学召开的首届新发现秦封泥学术研讨会并将20枚秦封泥捐给被称作收藏考古发祥地的西北大学。一时间,秦封泥的发现和研究成了秦汉史学界、考古界热门话题。其内容涵盖了秦始皇三公九卿政治体制的各类官属,揭示了数十个失载的郡县、宫苑名称,揭示了许多与秦始皇及其秦代文明相关的鲜为人知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内容,从而被考古界、史学界专家称为秦始皇批阅文书的遗物,是可以弥补《史记》《汉书》缺憾的珍贵文献,是统一的中国封建王朝第一部百官表和地理志,是中国百代政治体制的源头档案。人们公认如果不是他奇缘慧眼和不惜代价地保护性收藏并迅速整理发表,公诸于世,那么这批弥足珍贵的重要文献早已被小商贩分销散买,明珠暗投,重新淹没于历史的角落,甚至可能被无知者遭踏殆尽,化为碎泥了。1998年,他完成了“梦斋原拓本系列”之二——《路东之梦斋秦封泥留真》80部。1999年他和周晓陆合作编著的《秦封泥集》出版。越来越多的学术文章和著作涉及到秦封泥相关问题,而对秦封泥的认识和工作还远未结束。有人说秦封泥是50年来民间收藏领域最具学术价值的收藏和发现。继秦封泥后,在世纪之交,路东之又圆梦一般收藏到数百方战国封泥。这同样是一次惊人的重要发现,因为此前人们对战国以前封泥的认识几近于零。他和周晓陆先生再次合作,于2003年3月在《中国国家地理》和《收藏家》两杂志上,同时发表了《发现原始封泥》和《泥上的历史和古城》两篇文章,他的“梦斋原拓本系列”之五——《古陶文明博物馆藏战国封泥》60部也于2003年底完成。
秦代的历史只有15年,秦代的文物本来就少,所以非常珍贵,而封泥凝聚了更多的文化沉积,具有非常宝贵的文献意义。以往,封泥收藏最大的数量是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约700方,路东之的封泥收藏一下子超越了它,成为世界之最。从1996年起,封泥这个本来冷门的项目因为路东之的努力而重新受到收藏界的关注。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重新整理了自己的所有封泥藏品出版,并举办了大型专题展览。怎样评价一份收藏的价值?在他看来,首先要看这份收藏的整体学术价值,看它在历史长河中的定位和意义?
创办自己的博物馆
值得称道的是,路东之的收藏一开始便逃避庸俗、华丽和热门,从而取向高古、大雅和冷门,并一直把学术价值放在首位。他发现“在我们这个文化沦丧的快餐时代”,许多价值被颠倒了,许多被前辈收藏家奉为瑰宝的东西被冷落了。他发现历史正在开敞一道玄机,一道透出奇异光茫的纤纤细缝。是历史在成全他一介书生,让他在十几年的“瞬间” 八方蓄宝,迅速建立起一个足以和50年前那些集学识、权力与金钱于一身的前辈大家比肩、品位高雅而结构庞大的收藏体系。这时候,他发觉原本似乎是闹着玩儿的事情已经不那么简单了,面对已经构成体系的古代文明遗产,面对2000件先民杰作,感受爱与美的同时也感受到了责任。他下决心亲手创办一座博物馆,要在自己生命力旺盛的季节以最积极的姿态最大限度地亲手实现藏品的价值,也同时实现自己的理想。历史又一次敞开缝隙,经过许许多多收藏家不断努力的前奏,北京市文物局决定特批成立首批中国私立博物馆。经过吕济民先生为组长的国家文物局专家组全面认真的考察、鉴定和论证,经过一系列复杂而艰辛的工作, 1997年6月15日,跨越了事先无论如何不堪想像的艰难困苦,古陶文明博物馆隆重开馆。作为第一个国家文物部门正式批准的出土文物类型私立博物馆,古陶文明博物馆的创办标志着国家文物政策的进一步开放和对民间收藏的进一步肯定与支持,也为迅速发展的中国博物馆事业开创了新的途径与体例。作为第一个陶的专题博物馆,不仅具有填补博物馆空缺意义,更以其独特的内涵意义、文化品位和学术价值为中国当代文化广场增添了新的内容。人们欣慰地看到古陶文明博物馆的影响在一天天扩大,许许多多来自不同国度不同社会阶层和文化背景的人们为有这样一个博物馆而惊诧、而自豪、而感动!
做一个通达的人
收藏给路东之带来了巨大的快乐。这快乐不断地撞击他的心灵,使他的生活充满了光芒。他在回溯自己收藏历程的一篇长文中写道:“追想当初,也许真是莫名其妙抑或误入歧途。然而,我在收藏的渊谷里迷醉得太深。近20年了,我固执前行,仿佛被一束神秘的暗线牵引,又仿佛被遥遥远方的诱惑召魂。我不计归途,也忘记了还有其他的一些景观和出口。就在这幽深的渊谷,我相逢了一道道奇缘美景,得获了一颗颗玄珠。我把这玄珠编织成串,一轮奇彩的光环显现出来,我看到了那光环上镶满我理想的颗粒,我发现那是我痴心追索的五千年文明的收藏大梦。的确,回首眺望,我发现自己已经把些许理想嵌入迷途,而且似乎也没有什么歧途和迷路,一切本来如此也正当如此,一切都是我生命的定数。”
现在,路东之的博物馆开馆近10年了,参观者不仅在其中可以欣赏到瓦当、封泥等古物,还可以看到他的诗歌与书法、绘画和装置美术作品,可以说古陶文明博物馆同样是他最具个性化的作品。用他自己的话说:“在我心中,古陶文明博物馆是我今生最重要的作品,也是我漫长的行为艺术,我将以一生时间劳心劳力把它完成。”他在努力使自己各个方面的能力更好地融会贯通,他努力做一个通达的人。